风声猎猎，无端静谧。

在极端强烈的杀机下，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燕绝却没有理会，兀自仰头，目不转睛。

凌衣身后，空间荡漾波澜，褪去漆黑，巨大的红月从左及右，逐渐散成了光点，像沙画一般流进深蓝夜色，随风消逝。

一缕清辉，射进他的眼底。

皎皎玉轮自左及右缓缓浮现，银光遍地，如霜如雪，落满凌衣纤长的睫羽，溶于那张清隽的面容。

明月高悬。

照亮每一寸血污浑浊的土地，众生再次仰望，眼底猩红的杀戮褪去，清辉照彻。

即便是刚刚撕裂的伤口，断掉的四肢，也在月光下飞快愈合。

月华城一夜没有发挥的能力，在此刻展现无余……

可是……凌衣，你不会因此更难过吗？

燕绝怔怔地看着月亮，他曾在团圆佳节仰望过的月亮，曾在冬雪河畔仰望过的月亮，曾在午夜街道仰望过的月亮……曾在无数张成绩榜单下仰望过的，明月。

月光刺骨。

无数次冷夜，已经冲淡了他对月亮最初的憧憬。望月时的感受并不全是美好，反而总是夹杂着痛楚，一缕从骨髓深处散发的潮湿苦恨。

手不自觉地抬起。

冰冷的指腹触碰到温暖的脸颊，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需要做些什么地抚摸着。一种滑稽的试探，确认对方真实存在。一种无力的安慰，他不知道能为月隐族的死，为凌衣的心结再做点什么。

凌衣的脸是温热的，越来越热了。他低头看燕绝，下半张脸埋进燕绝的掌心，上半张脸却晕染出渐浓的粉，眼睛一眨就好像要掉星星下来：“你冷吗，燕绝？”

“不冷……”

“卧槽！你们为什么还是这个姿势啊？！”

静谧被打破。

燕绝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双手搂住凌衣的脖子抱得更紧，慢条斯理地笑：“嫉妒了？你哥也可以这么抱你啊。”

伊程然懵了，他刚从血月的控制中回神，本就头疼懵逼且深觉不甘耻辱，在所有话题里找了个最“安全”的——但燕绝这是什么回应啊？！

“我，我哥才不会这么抱我！”

燕绝歪头贴住凌衣的脸，笑道：“当然，我就是这个意思。”

伊程然：？？？

他卡壳了半天，反应过来——操！燕绝的价值观就和他不一样！！

他觉得大男人被公主抱是耻辱，燕绝居然觉得是一种奖励？！

“你他妈还要点脸吗？！” 伊程然怒骂： “而且我哥怎么没有这么抱过我！你没看见罢了！”

任长风睨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气：“……”

遇到逆天对手就算了，同事也是个极品。

本来稳操胜券的……燕绝怎么会在这里呢？不是应该去无相城吗？燕绝在就算了，他们也不是没想过……但这个凌衣是什么情况？！这个月亮又是什么东西？！

他脑海迅速回忆刚刚的一切见闻和感受，打算带回血蚀再分析。至于接下来怎么做……

目光落向叶沉舟。

那骇人的半边血迹让任长风心梗了一下，不过马上发现这都是别人的血。叶沉舟依旧好端端地站着，唯一丢失的只是顶帽子。任长风四下望了眼，月夜褪去，天光重返，视野变得开阔，他马上看见了远处帽子的碎片。

“落月村的草药，和魅影里那个人，是你弄的吧？”叶沉舟道。

“您想问的就是这个吗？”燕绝重新站到地面上，低头戏谑地回应：“这至于去血蚀吗？”

叶沉舟也低下了头。

他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帽檐的遮掩，这种细微的动作也更加清晰。

身为曾经的同学，燕绝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就是他干的。

如果不是他，燕绝至少会给出否认的暗示，而不是完全转移话题。

“战争是你故意挑起的。是吗？”

叶沉舟继续道。

燕绝心弦一紧，余光已经下意识地瞥向了凌衣。没错，是他挑起的。是他主动找到了屠无雪提出合作，是他献上林折雪的头颅作投名状，为血蚀清除月魑中最大的威胁。是他一桩桩一件件，一点点一天天，给月魑魅影两家埋下不断的冲突，是他暗中竭力配合屠无雪，又在对方杀掉他之前站上嘉和广场的高台，点燃导线，掀起狂澜……所有的事情，他全程参与，精心策划，从不后悔。

但……

他不想让凌衣知道……

之前不在乎，反正凌衣也讨厌他，反正他也没指望得到凌衣的心，暂时只得到身体也行。反正来日方长，他可以等，总有一天凌衣会接受他的……不接受也会一辈子都在一起。没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凌衣的心，似乎已经在向他靠近……他反而开始害怕，不得不顾忌。

凌衣会不会觉得，他就是诡计多端的败类……他的确是……不，不对，他不是的。他是被逼的。他曾经也想过和其他人一样，慢慢爬上去，逐渐拥有话语权。可三大家的高层位置只可能留给他们从小培养，知根知底的对象，他这辈子别想挤进去。所以，他以普通民众的立场去建议，去争取，去一次便被嘲笑一次，侮辱一次，威胁一次。无论他怎么证明自己，三大家连让他上桌的机会都不给，所有“正当光明”的路径，早在他灵神被换的那刻全部堵死。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