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只差一步就要转过货架，离开燕绝的视线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燕绝声音很低……林二或许不会听见。
但脚步声顿住了。
林二转过身，笑容恰巧被一束阳光照亮：“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就是要一起玩呀。”
朋友……？
原来林哥真的把他当朋友吗？
寂静的暗室，忽然多出了猛烈地“砰砰”声，震耳欲聋，宛如升腾的潮水要将人淹没……
过了很久。
燕绝才发现。
那是自己的心跳。
他小跑几步，转过拐角，跟上去，紧紧跟在林二身后。
林二回头看他，笔尖未停，唇角扬起弧度：“不去玩游戏吗？”
燕绝仰头道：“想跟着你。”
“想跟着我？”林二笑意更灿，如蜜般甜腻：“为什么？”
因为……？
燕绝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思索了下，朋友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这好像是个不错的答案。他正欲开口，耳边却响起远比自己洪亮的声音：“喂！这的老板呢？结账！！”
燕绝看了林二一眼，对方笑着点头示意他先去处理。没有对话，眼神一瞬间交汇分离，燕绝小跑到柜台前：“在这。您要点什么——？”
声音有千分之一秒微不可查的拖长，燕绝停下脚步，淡定如故的神色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三个魁梧的胖男挤在小卖部门口，完全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二手烟缭绕，燕绝忍着喉咙的瘙痒，瞥了眼为首之人手上提着的一袋酒瓶，直接报道：“一共两百四十二，您给两百四就行。”
“两百四？你他妈抢钱呢？”男人一巴掌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拍在柜台上：“就这么多，这么点破酒，保质期都快过了，顶天也就这么多！”
……又是这样。
店里客人不多，还有一半都要扯皮吵架。生意惨淡，东西留着不卖也会过期，有时候燕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两百四给五十太过分了。而且店里的酒本来就不多了……过两天是诞愿节，会有一批买酒的客人，不能这么贱卖了去。
“好吧……”
燕绝叹气道：“您太聪明了。我这个酒……确实不值五十。”
刚要走出门的几个男人闻言，停住脚步，皱起眉头惊奇地看他。显然，这群猪也知道，这么多酒根本不止五十……
燕绝看了他们一眼，为难地咽了口唾沫，瑟缩道：“对……是假酒。”
不等对方做出反应，他立即加快语速解释：“这店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基本只有附近一些老爷爷老太太，他们买酒精回去烧炉子。我这没有酒精卖，就用酒瓶卖的。有时候一些过路的进来，只买一小瓶，我也就当酒卖了……几位大哥火眼金睛，我不敢糊弄，也怕出了人命……”
他说着，已经走到胖哥身前，一只手提住了袋子，另一只手从中抽出最小的酒瓶：“您要不给五块钱，带一瓶走就……”
“谁他妈带一瓶！假酒！你他妈的想喝死老子！”胖哥果不其然火冒三丈，抬手就扇向他的脸。燕绝熟练地闭眼侧过脸，握紧了手中的袋子。比起让对方暴怒之下，摔碎这么多酒，还是让对方打自己两下更划算——
掌风凌厉，但没有痛感。
他左眼微微眯开一条缝，蒲扇大的粗糙掌心横在他上空，没有再进一寸。
粗壮的手腕上，覆盖着修长白皙的五指。
“打小孩子干嘛呀，哥？跟你开玩笑呢，怎么可能卖假酒？犯法的事，要掉脑袋的。”林二微笑解释，不咸不淡道：“当然，打人也是犯法……”
“你是老板？”看见一个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成年男人现身，胖男好说话了许多。两片肥厚的嘴唇无声翻动了几下，估计是心里骂人。最终阴沉道：“这是你弟弟？”
他身后一个更胖的男人不耐烦道：“到底真酒假酒？”
“自然是真的。八百块进的好货呢。您都要了？”林二狮子大开口，眼睛都不带眨的。燕绝默不作声，被林二的手轻搭着肩膀，顺其力度站到林二身后。
胖男音量飙升：“八百？！骗鬼呢！！刚才才说两百多！”
“这不是年纪小乱说话嘛。”林二从善如流：“他刚刚还说是假酒呢，怎么可能？”
为首的胖子目光阴沉，退后了一步，胳膊肘撞到兄弟Q弹的大肚子，又像注入了力量，弹回原地，揪起林二的衣领：“哥几个警告你，出来做生意要讲诚信！”
林二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笑意盈盈：“这是自然。小店经营，诚信为本，童叟无欺。”
男人皱着眉头纠结了下，大概在想“童叟无欺”是什么意思，没想出来，又骂骂咧咧问：“那你说这几瓶要多少钱？”
“八百，您不想买可以不买嘛……”
“操你妈的，狗都不会买！真是开了眼了，还有这种——”
“我请哥几位喝。”
男人横飞的唾沫，在酒香中消失了。
怒火燃烧的眉头，也在看到林二塞进手里的酒瓶后逐渐舒展。
“请我们喝？”
三个男人都挑眉瞪眼，目光高度重合，都像在怀疑眼前的人鬼上身了。
林二却好整以暇，还是那副迎客的笑，但眉眼耷拉了点：“几位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是我们进货没选好，选了个价高坑人的，栽在手上也没办法，以后就不卖了。”
他叹了口气，唇角愈发上扬，苦意却也愈浓：“家里没经验，又出了事，这小店也维持不了多久……不知道哪一天就带着弟妹们去街上要饭了。相识即是有缘，这次先请哥喝几瓶店里目前最好的，要是有福气，下次还请哥喝更好的，我先干了！”
林二说完仰头，小瓶白酒一饮而尽，又拿出三瓶好酒递给三人。燕绝看得怔楞，那几位“大哥”也有些呆了，继而纷纷鼓掌大笑：“好！兄弟真性情！好酒量！！以后一定大吉大利，发财，发大财！！来，干！”
剩下的酒也被打开，几人一顿豪饮，大几百块几分钟间付之东流……三个男人一分钱没出，还在林二热情送客下恋恋不舍地离开，并留下以后一定多多光顾的诅咒……
“林哥……”燕绝出门看了眼左右，街上还没有爸妈的身影。他稍微松了口气，挤出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吗……？”
其实，他不算很认可……
的确，这些人看起来是社会人士，也许有一堆狐朋狗友可以带过来“多多光顾”，但其中有几次能是照顾生意呢……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人也不是不能结交，但以让对方占便宜的方式“结交”对方，未来只会被对方占数不尽的便宜……
不过，林哥或许有更好的考量？毕竟是林哥……
他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向林二，林二低着头，玩起了手机。
燕绝微微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对方看起来在忙，等林哥忙完吧。
“叮咚”“叮咚”——
频繁的提示音响起。
林二手指飞舞，竟又换了台手机。
“这是那些人的手机吗？”燕绝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二唇角扬笑：“答对了~本来想直接点的，但这群穷鬼三个人就带了八十块，还不够酒钱呢。”
燕绝逐渐目瞪口呆：“那这是……你连身份证也偷了吗？”
什么时候做到的？！
“是啊，喝酒做事方便嘛。可惜只有两个人带了。”林二遗憾道：“还有一个人被限额消费了……嗯，只有这点钱了。”
话音未落，手机先砸到了地上，继而被一脚踩碎。林二脚尖一挑，废铁准确无误掉进垃圾桶。
燕绝：“……”
持续惊愕中。
偷窃，解锁，借贷，转账，毁尸灭迹……这么一气呵成的吗？
“去丢点垃圾。”林二灿烂一笑，提着桶，大步走出了门外。
脚步声很快远去，快到消失后燕绝才悚然想起——
找上门来怎么办？
偷的是手机！那几个人很快就会发现的！！而且一次性偷了三个，说是路上掉了也不可能三个人正好都掉了——推到路上有其他小偷身上吗？
爸妈还没有来吧？
心跳猛烈得产生阵阵晕眩，燕绝下意识先跑到了店外，左右张望，人影稀疏，暂时没有熟悉的身形……爸妈没有来。林二也没影了。
心脏对胸口连续头槌，炽白的阳光下，晕眩感更强烈了。
冷静……
燕绝深呼吸了一口，沸腾的情绪在呼吸之间被熟稔地赶进脑海角落，屏蔽。彻底屏蔽掉。扫除这些障碍，思绪开始清晰——
道歉？不行。钱已经借了。
关门？不行。那就更坐实做贼心虚了。而且他们很可能会找人砸店……
糊弄。
只能糊弄……思绪急转，却蹦不出完整的字句。那不是群讲理的人。他只能尽可能让对方快速相信是别的人偷了东西，让他们马上离开去找那个不存在的人——
纷乱的脚步声敲响。
燕绝猛然抬头，视线中还没有人影，遥远的骂声却已经传来。即便听不清字句，那股汹涌的杀意也足以让人从头凉到脚。
燕绝甚至感到牙缝都透着冷气，他咬紧牙关，赶忙转身回到店内，坐回柜台后，玻璃映出他模糊的面影——太紧张了。不行。必须维持笑容。林哥那样的笑容……
嘴角僵硬地拉扯向上，浑浊的老玻璃映出怪异面容，像伪人。下一瞬，脸侧被光束照亮。
他想模仿的本尊，赫然出现在他的脸边，唇角微勾，春和景明。
“别担心。”
修长的手指覆上头顶，无法言喻的安全感就这样不讲道理地将燕绝包裹。他没有理由相信林二能完美对付那三个来势汹汹的纹身胖男，但……心跳就是缓和了下来。即便耳畔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沉重，他却嗅见了林二身上沁人心脾的淡香。忍不住仰头，林二感应到他的目光，低头回以温柔笑容。
他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
没有“必须”，没有“要求”，没有任何主观强加的条件，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了与林二如出一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