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舟?
不,这不应该是出错的地方……叶沉舟小时候可以是任何样子,谁也不知道小孩长大后会变成什么人。更广泛地说,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以后会是什么样,以前又是什么样。
……但,这是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吗?
因为两个人在梦境中的表现,和他印象中的差别太大了,他才感到处处诡异吗?
只是因为这个吗?
还有兔子……不知道这个兔子哪里来的。萧北雨为什么如此看重?还有萧北雨他妈。明明在收养叶沉舟后仍然那么急着找孩子,为什么对叶沉舟这个养子的态度似乎比对亲生孩子更好?连亲戚也是?还有叶沉舟,他既然已经获得了更好的待遇,一直占据母亲的偏爱,莫名其妙,为什么要针对萧北雨?还有那幅画,萧北雨既然被叶沉舟如此不待见,为什么还要画出那么温馨的画?以及,两个人的性格变化问题……
梦境走到最后一幕,他的发言也只差最后一句,刹那间,所有的诡异之处在他脑海中点亮。
但没有一处,他可以完全断定为异常。
已知的记忆片段太少了,可以给出解释的余地太多了……他也和凌衣一样以为叶沉舟从小到大不会有什么变化,忽略了对方的记忆。
但是。
人做决定总不会每次都那么周全。
大多数时候,燕绝没得选。
“你为什么觉得他是暗部部长,燕绝?”
他沉默得有些久了,凌衣忍不住问他。他瞥向对方,只是一瞬的交汇,对方扭过头:“不方便告诉我就算了。”
燕绝不禁勾唇,浑身阴冷散去。指尖攀上凌衣的手,握住他的腕:“我有什么不方便告诉你的?”
这个答案的确不会告诉别人,但告诉凌衣,他很方便。
“首先,萧北雨在我心中一直来历不明,能力不详,还在学校就让我感到很多怪异的地方。其次是因为,我掉下无渡苦海后,捡到过一本书。书上写,长生塔的恶魔和神使都只剩下最后一个。那个恶魔心性纯粹,喜爱恶作剧,常以孩童或少女形象出现。”
“恶魔?长生塔上真的有恶魔和神使吗?”凌衣被全然吸引注意,连手都忘了抽回,紧紧盯着燕绝,欲言又止一般。
燕绝很清楚,他想问什么。
“我也不确定,只是……这是最坏的打算。”
凌衣皱眉低头,自行判断这个打算的可能性。
恶魔神使,他也略有耳闻,长生塔十层各有其主,七层恶魔,三层神使。但这已经是很古老冷僻的传说了,没有人见过恶魔或神使,只是各层散布了一些关于二者的宗教……大多也是用来敛财的邪教而已,关于恶魔和神使的描述各不相同,堪称千奇百怪。
但燕绝所看到的描述……来自无度苦海。
那是一片没有人敢踏足,也没有人能归来的海域。论历史,它应当和恶魔神使的传说一样古老了。
那会是真的吗?
燕绝灵神破碎后掉进无度苦海,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燕绝说的话难道就是真的吗?
凌衣方才想起刚刚又被燕绝蹭了手,皱眉躲开,用力擦擦手腕——但他没有用袖子擦,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擦的。燕绝本想生气,也被逗笑了。
“笨蛋,我走了。”
“你说谁是笨蛋?!”
“啊……”燕绝后知后觉地摸摸下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你明明就是故意说的!!”
燕绝笑眼弯弯,已没有时间再回话。他从梦境中淡去,直至彻底虚无。
另一个燕绝,就站在他消失之处的两米开外。
这是此刻的燕绝。
是此刻已经完成了演讲任务,本该离开广场的燕绝。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燕绝皱眉,后脖颈阵阵发冷,心坠到了鞋底里,反倒比最初进入梦境时平静了。
不需要再纠结那些异常之处,不需要再考量决定的正误,暗部的部长,最后的恶魔,他知道了。
他猜对了。
“这么沉默啊?”
笑嘻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情同情我行不行?我都这么努力了,不管怎么做,舟哥就是讨厌我。”
燕绝缓缓转身,猩红惨烈的地狱映入瞳仁,每一团血焰都似怨灵般扭曲窜动。笑眯眯的青年站在其间,仍旧神采飞扬的少年面貌,永远如毕业季的晴空澄澈明朗——哪怕恶鬼亲昵地攀上他肩头。
燕绝默了两秒,缓缓道:“这不是你的记忆。”
并非疑问,也无情绪,单纯的,寡淡的陈述句。
迎来一声嗤笑。
“你怎么变笨了呀?”萧北雨向他走近,挥了挥手,肩头的恶鬼顿时脑浆迸裂,身体坠下:“与其怀疑凌衣的能力,你不如怀疑自己的。”
“你知道我的能力?”情况剧变之后,燕绝终于第一次蹙眉,极端恐怖的猜想在脑海一瞬成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口……
青年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即便隔着厚实的衣领,肌肤依旧如烈火灼烧。
“你……为什么……”
他眼眦欲裂,明知结果,只是,如何甘心?
“最后的时间了……”萧北雨搂紧了他的肩头,状似亲昵,唇角微勾,半边怜悯半边讥讽的神色诡异地融合在那张脸上:“不说点更有意义的话吗?”
“神使在哪?”
萧北雨瞥他一眼,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没给燕绝追问的机会,按住肩头的手轻轻一推。
血焰瞬息吞噬凡人的身体,钻进全身每一个毛孔。这样的高温应该让人体几秒间灰飞烟灭,但燕绝的身体没有丝毫损伤……极端的灼痛,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燕绝仿佛感受不到。
他的眼睛冰冷如机械,只是毫无情绪地扫视四周,找一条出路。旋即,他想起什么。
这里是脑髓地狱。
囚禁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和意识。只要他想出去,就能出去!
尖锐的意志凝聚,生生劈开烈焰。
“燕绝!”
一声呼唤,燕绝侧头,一身红袍白裤,长发扎辫的少年就在他身后,喜出望外地挥手。飞腾的血焰尽数凝聚衣冠,碧蓝的天穹在他身后展开,日落余晖洒下,光晕晃了燕绝的神。
他眨了眨眼,怔愣回眸,出路已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