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小舟不想表演就不表演了呗!还不只是随便说说嘛!开个玩笑对不对?”一个看着便油滑的中年男人适时破冰:“那,小雨,你替哥哥给我们表演一个!怎么样?”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盯上了萧北雨。较之看向叶沉舟的殷勤热切期待,看向他时便是更加懒得掩饰的暗笑,不屑,等着他出丑的洋洋得意。
对此。
他傻笑挠头:“我?我不会啊。”
“什么都不会?”
“当然啦。”
“哎呀,这怎么行……”
然后,理所当然的,便是无休止的“建议”,“鼓励”,“安慰”。
萧北雨置之不理,埋头干饭。只是不久便被萧夫人喊去厨房端菜,经过萧夫人身边,又被对方隐秘地拉住了衣角。
红唇凑近他耳边,语意森然:“你要气死我吗?给我听话点!!”
萧北雨瞥了眼她,扬起唇角,似乎说了话,也可能没有。总之,在他离开萧夫人之前,场景已经变了。
热闹的白雾散去,冰冷的夜色侵袭,客厅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
面前的人影逐渐清晰——竟然是萧北雨跪在阳台上。
凌衣瞪圆了眼,甚至下意识走过去扶,当然,他的身体只是一道虚影。燕绝搭着胳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他看向落地窗内楼梯上亮起的光线,萧北雨也在盯着那里。
“为什么他要跪在这?”凌衣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就因为刚才反驳了那些人吗?”
燕绝浅笑:“也许梦境不是连续的吧。”
只是恰巧,萧北雨身上仍是白天穿的衣服而已。
夜色寂静冰冷,四周静悄悄,估计萧家人都已经睡了。只有萧北雨一个人跪在阳台上。二人不知道缘由,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跪了多久,但见他起身时身形摇晃,扶着阳台的落地窗才勉强站起。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悄悄地,费力地推开了落地窗,蹑手蹑脚,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内,走到楼梯下,望向上方。
暖黄的光芒透过一道门缝泄下。
萧北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动。他神色疑惑,悄悄趴到了门缝口,向内张望。
一张漂亮的画板映入眼帘。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少年骑着粉色的自行车,载着另一个少年。骑车的少年只有背影,但寥寥数笔极有神韵,清冷孤傲的气质透过画纸,叫人一眼看出是叶沉舟。后座上的,自然是萧北雨。他抱着一捧盛放的栀子,大半张侧脸也没进绿叶白花之中,只露出弯弯的笑眼。二人上方铺开辽阔的蓝天,漂浮着盛夏的白云,沿途是浓密的香樟树影,氤氲出一路明媚的绿意。
实在是一幅美好的画面,仿佛孕育着无限的希望与光明,类同萧北雨一贯鲜亮的画风。尤其是画布上大片渲染的,这种肆意生长、明朗灿烂的绿,向来是只有萧北雨能画出的防伪标识。
这是萧北雨的画。
怪不得他会忍不住上来看一眼,这里估计是他的房间,他好奇是谁打开了灯。
对方此刻就站在他的画板前,背影与画上的背影只有大小区别。
他没有声张。
不知道叶沉舟有没有感受到他的到来,总之,两人都没有说话。萧北雨的目光继续描摹哥哥的背影,叶沉舟的目光全然沉溺于绿意海洋。夜色深深,暖灯一线,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同样专注的目光,又可成一幅佳作。
但画面并未维持太久,白雾又渐渐聚拢过来。
杂乱的吵闹声依旧。
这次并未在面前响起,而是从后脑勺那远远传来。
眼前也无七大姑八大姨滔滔不绝的面孔,只能听见他们不断讨论的声音,似乎是说“小舟这么大了也该去上什么什么班了”……听不太清。
被门内传来的打砸声淹没了。
萧北雨依旧看着门缝,屋内不见画板,一片雪白。同样的背影对着门口,拿着手中的泰迪熊,疯狂朝飘窗上猛砸。没一会儿,泰迪熊的脑袋歪了,脖子中爆出白色的棉花。人影静滞一瞬,猛然回头。
二人的目光在沉默中交汇。
叶沉舟的脸白了些,低声道:“萧北雨?”
“哥……”萧北雨推开门,进去后又立即将门关紧。泰迪熊的脑袋掉下来,砸在叶沉舟脚边,发出轻微的闷响。
叶沉舟条件反射般将熊藏在身后,摆出假笑似欲辩解,但在他开口前,萧北雨先发出了声音:“喂,你怎么啦?”
不是责怪,也没有惊恐,只是淡淡的担心。
叶沉舟仿佛愣住了。
萧北雨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抬手用力擦掉了他嘴边的鼻涕,好奇道:“为什么躲到这里呀,哥?不冷吗?”
那时候是冬天,在没开暖气的小卧室,叶沉舟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全身从内到外地透着冷意。萧北雨全身都很热,抱住他的时候,热量也一下裹住了他。
他却仍旧浑身僵硬。似乎比萧北雨接近前,更僵硬了。
隔了两秒,他又猛一下肘开萧北雨:“关你什么事?”
萧北雨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放开对方肩膀上的手。沉默了会,他才缓缓说道:“你不想去,跟妈妈说就可以了,妈妈不会强迫你。”
叶沉舟盯着他,露出嘲讽的笑:“你想坑我吗?我不听他的话,他就不会喜欢我了。”
“她喜欢你,不管你听不听话,都会喜欢。”
叶沉舟眼底多出几丝疑虑:“那怎么可能?”
“……是真的。”
小时候的萧北雨,似乎实在笨口拙舌,只闷声强调这么一句后,便再说不出别的话了。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叶沉舟裹着,自己坐到了飘窗上看向窗外,大概是因为冷,无意识间蜷成了一团。
叶沉舟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走。似乎认真的思索了半晌,问他:“如果我说之后,他就不喜欢我了呢?”
“……不会的。”萧北雨仍旧盯着窗外,语气淡然却又格外令人相信:“如果他因此就不喜欢你了,说明他原本也没有多喜欢。”
叶沉舟皱起眉,爬到了飘窗上,凑近萧北雨的脸:“那你呢?”
萧北雨终于回头,对方凑得太近,他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后脑勺抵在玻璃窗上:“我什么?”
叶沉舟问:“你会因为我不听话就不喜欢我吗?”
“我?我当然不会了。”萧北雨抱住对方,亲了一口脸颊:“我永远喜欢舟哥,不管舟哥做什么。”
叶沉舟似有动容,不过那张生来冷清淡漠的脸罕见地有了情绪,也只泛起十分微小的波澜。他坐到萧北雨身边,将羽绒服披在两人身上,也不再说话。二人肩抵着肩,默默坐着。
门外的笑声,吵嚷声,不时传进来,始终没有打扰到他们的安静。萧北雨偶尔瞥一眼叶沉舟,对方一直看着对面白墙,似乎还在思考他们刚刚的对话。
“晚上去看烟花吗?”萧北宇打破了沉默,笑眯眯地抓起对方的手:“我带哥去,好不好?”
叶沉舟瞥他一眼,犹豫几秒,点头笑了起来:“好。”
旁观的燕绝皱眉:“这是痛苦记忆?”
凌衣迟疑道:“我的确是往痛苦的记忆上引导的,可能……”
说话间,眼前景色再变。
不是他们说看烟花的黑夜,而是黄昏。浓郁的夕晖泼洒地面,像血一样涂抹在阴暗的窄巷中。
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踏进了这个温暖的血泊中。
窄巷尽头,阴暗角落,一缕缕暗红的血迹从浸透的麻袋里溢出,缓缓蜿蜒,汇入了他脚下的血泊里。
那鼓胀起来的麻袋,还在黑色短靴边微微颤抖着。
短靴抬起,踢了麻袋一脚。麻袋彻底不动了。
“你来了啊。”
少年清澈的音色在这红锈斑斑的巷子里回荡:“刚好,帮我把书包带回去吧。”
燕绝和凌衣顺着萧北雨的视线抬头,一齐撞入那双冰冷的瞳孔。
半边洁白半边猩红的脸,在昏暗中闪烁着凶光的黑眸,活生生就是一头恶狼。凌衣和燕绝倒早已见惯了这场面,只不过,小萧北雨……萧北雨他似乎也见过了。
他眼中虽有惊恐,更多却是难以理解的愤怒:“哥,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又打人?!”
叶沉舟根本懒得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书包砸到他身上。
“舟哥!”萧北雨回头想拉住他,被叶沉舟霜刃般的一眼瞪了回去。一点微弱的火苗融在夕晖中,映入那双乌沉沉的眼睛。
啪嗒一声,叶沉舟放下打火机,手插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微风吹起他唇边吐出的烟雾,裹到萧北雨脸上。
萧北雨呆呆地目送他走远,才受惊般猛然低头一瞥,血染红了他的白鞋底。
他立即转身跑回麻袋边,将麻袋口解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露了出来。他惊慌失措的抹开脑袋上的血,声音发颤:“朱然,朱然……醒醒!快……醒醒!别害怕,我,我马上喊救护车,没事的,没事、没事的……”
燕绝和凌衣都没有随着他走进巷子深处,待在巷口,看着少年手忙脚乱动作生疏地进行抢救和安抚,巷子里的余晖一点点加深,黯然,像是淬炼的浓血。红色蔓延开来,视野四角逐渐泛黑……直至彻底吞噬景象。
“萧北雨,你和朱然有什么矛盾?!要把人打进icu?!”
这次,视野尚未亮起,已有声音传入耳中。
但,直到老师疾言厉色的脸和明亮的办公室都清晰起来,也没有等到萧北雨的回声。
他深深垂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紧张的绞弄,紧闭双唇,唇色泛白。
“怎么?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害怕了?”
“……嗯。”
“老师真是对你太失望了!你还要老师请几次家长才肯做个人?!”
班主任急得拍桌,他的身体也微颤起来,眼睫下泛出泪光。
却始终闭嘴不言,半个字也没有提及,人不是他打的。
不过……站在人生的维度上,这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场景。
目前看到的所有记忆,都既平常,又……泛着一丝淡淡的诡异。
燕绝既留意着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同时分神忙着广场上的讲话。他无力再认真思索更多,只是20多年来所培养出的严丝合缝的逻辑链,让他条件反射的感觉到,不爽。
这里面一定有不合逻辑的地方,让他判断失误,所以,他感到不爽。
但……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因为,他不相信萧北雨活了这么多年累积的痛苦,只到这个程度吗?
“这一段就是他痛苦最明显的记忆了……”似乎察觉到燕绝的疑虑,凌衣侧头小声解释:“要再看看吗?”
听见凌衣的声音,燕绝紧皱眉头的元神,又下意识露出了一丝笑容:“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