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才道：“你这么说也没错，但风水师也讲规矩，除非实在是没法讲规矩。”

闻言秋丞更是皱紧了眉。

“可是秋家跟这个风水大师并没有什么过节，也不曾有什么渊源，甚至对方素来混迹官场圈子，比一般风水师要德高望重，人也傲气，不屑于商贾出身的豪门。”

说完这话，秋丞却是突然止住了话头。

脑海里一时间就把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在了一起。

得出一个让人心惊的结果。

他略有些震颤地看向荼漓。

荼漓只是笑而不言，眸光肃穆。

秋丞缓了缓情绪，组织了语言，才开口。

“我刚知道宅子有问题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那个净意道长又在作妖，毕竟对方九年前甚至更早就盯上了秋家，听你提起风水师的事，我才意识到似乎情况并非这样。”

荼漓静静听着，不点头也不说话。

秋丞注视着他沉吟一瞬，继续说：“这风水大师叫宋锦，在官场里还有点金手的称号，受他指点的人物，未来必定心有所得，事业风生水起，或是升迁，或是站队成功。

“因着这样的名头和能耐，对方也成了不是金钱就能驱使的存在。

“2015年之前，我父亲通过自己的人脉跟京都一名国土资源的领导牵上了线，一时也往来频繁，双方都各有获利。

“在得知秋家老宅要进行改造重建时，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用自己的人脉帮忙请了宋锦大师过来坐镇。

“我父亲当时十分受宠若惊，立马就应下了这个人情，我爷爷也觉得讶异，但因此也不由高看我父亲一眼，毕竟宋大师的名头在那儿，能请到他也是给秋家的门庭添金。

“改造重建的事情一直很顺利，我父亲和爷爷也很感激宋大师和那个领导。

“宅子落成后没多久，秋家果真事业腾飞，顺风顺水。

“不过半年后，我父亲突然跟爷爷提议，要新建一栋集团大楼。

“当时秋家正蒸蒸日上，爷爷也觉得这个提议合适，就开始物色地址。

“这时那个领导又主动给我父亲开了后门，说市中心有块荒废的地可以使用，国土资源那边也正要联合城市规划部门，准备规划和招标的事情。

“最终的结果你也知道，现在的禾城集团大楼就是当时那块地的地址。

“那时我年纪还小，虽然知道一些建楼的底细，但是没有那个见识，也就没有想太多。

“那块地原来是一座道观，叫玄法门，不过虽然在市中心，却竟然没什么香火，肉眼可见地道门凋零，道观也是破破败败。

“当年城市规划，就有人上门去跟道观的负责人谈判，让他们搬迁道观，但道观的人坚决不同意。

“后来政府部门里的领导碍于上面的压力，不得不强行拆迁，把道观里的几个道士强制调到了别的道观挂名，道观也推成了一片废墟。

“这之后，规划的建设按部就班地进行。

“不想刚准备开工，那个下令强拆道观的领导突然就因为过劳脑溢血死了。

“当时大家只以为是意外，上面又安排了新的领导过来，结果再次动工，当天又是一死一伤。

“这时大家才觉出邪门，不敢动工了。

“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这块地直接暂停了建设，并且从外面用铁皮围了起来，后来就直接成了荒地，而相关的内幕信息也被压了下来。

“那个脑溢血死亡的领导，就是我父亲结识的那个国土资源领导的恩师，暂且称国土局资源领导叫H。

“接任H恩师的领导任期结束升迁后，立马拍拍屁股走了。

“H被架了上来，这一上任，就要收拾恩师留下的烂摊子。

“但这个问题实在太难解决了，H在任的两三年里，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直到认识了我父亲。

“我猜测，他应该感觉机会来了。

“秋家当时已经是京都第一梯队的豪门，又是实业起家，而祖上也有儒商底蕴。

“H觉得秋家接手一个烫手山芋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不成，也无非是解决的办法少了一个。

“而我父亲的性格说是自傲也不为过，越是不能做成的事情，他越是要去做。

“H估计就顺势设局。

“最终自然也成功把那块地甩手到了秋家手里。

“秋家也是运气好，顺利动土建起了大楼，过程堪称顺风顺水。

“然而秋家内部却是开始出现问题。

“最直观的，便是我生病了，是寻遍名医也说不出名堂的绝症。

“在这之后，我父亲私生子女众多的事情在公众面前喧嚣尘上，给禾城集团带来了一次不小的舆论危机。

“是我母亲出来帮忙打圆场，才把事情揭过。

“但也是这时，我才知道，我母亲在外面原来还有个私生女，她一直带在身边照顾着，甚至让女儿跟她一个姓氏。

“再后来就是我二叔的阴谋暴露，他就是罪魁祸首。

“但其实，他也不过是净意道长的傀儡而已。

“这每件事情串联起来，我现在大致能猜测到净意那妖道一直在对秋家出手的原因。

“估计对方就是玄法门道观被拆除之前的道士之一，改了名号后，便直接对涉事的所有人展开报复。

“对方道法高深，轻易杀了H的恩师，又一死一伤动工的人进行威慑，试图逼停项目。

“最终他也如愿以偿。

“而H的上一任应该是跟净意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他在位期间那块地一直荒废着，直到H上任。

“当年强拆道观的事情，H其实也有参与。

“但其他参与者都没事，加之上面压力越发大了，而他又想要政绩，也就还想着解决这个烂摊子。

“可上一任拖的太久，上面的压力又持续不断，H最终还是没法再平衡部门和净意之间的矛盾。

“最后便想到了祸水东引。

“当时那块地也是走流程竞标的，H肯定跟净意说了什么，把秋家塑造成了一定要这块地的形象，这样秋家无疑成了净意的眼中钉。

“但我看净意那妖道那么癫狂，恐怕跟秋家的矛盾不止于此。

“因为没多久H就落马了，想来也是那妖道识破了他的欺骗，对他进行了报复。”

说完这些，秋丞越发愁眉不展，心情沉重。

荼漓还是那番淡笑的模样。

似乎对这些猜测不是很惊讶。

不过片刻后，他还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我知道那妖道为什么如此激愤偏执，非得将秋家赶尽杀绝。”他语气多少有些复杂。

闻言秋丞有些讶异。

忙追问：“你知道些什么？”

说完他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越发眉头紧蹙。

荼漓顿了顿，才回：“当初你拿了一卷卷轴作为媒介前往了冥界渡口，净意骗你那是婚书，可以以此作为工具来求我治你的病。

“但其实那是一份欠条，是我欠下给玄法门的一份承诺。

“他们门派曾以供奉冥界渡口镇守人的正统自居，应该很宝贝这份欠条，但欠条最终却落入了秋家的手中。”

听到这番解释，哪怕已经有所预料，秋丞一时还是哑然住，甚至十分震惊。

“那份婚书，是秋家偶然从私人拍卖会上高价拍来的，甚至是我看了展册，觉得那看不懂的仿佛加密的文字很是新奇，就让爷爷一定要让助理拍下这份展品。”他越说越不可思议。

荼漓也有一瞬讶然。

随即不由得失笑。

“那这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着他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

秋丞也极为震撼，目光定定地注视着荼漓。

大概，也许。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荼漓回视秋丞，又笑了笑，说道：“当时玄法门被强拆，估计很多门内藏品珍品都被洗劫一空了，也难怪净意那妖道会发疯。

“他们门派一直走在歪路上，看那妖道的修行就知道，厉害是厉害，但都是旁门左道，道门凋零是迟早的事，就算个别弟子特别会赚钱，比如净意之流，但却也无法再重塑门格。”

秋丞沉默着，以此表达了认同。

过了片刻，他又赶紧问荼漓：“那宋锦那个风水师到底在老宅里做了什么？”

闻言荼漓又是轻叹一声，看着秋丞，心里不由说了句“倒霉孩子”。

秋丞确实真的挺倒霉。

斟酌了一下，他才道：“那个风水师布的阵确实在加强秋家整个家族的气运，但能量是守恒的，此处加强，必有别处被削弱用来弥补。

“这个太极八卦阵里剑走偏锋地嵌套了一个十分隐匿但也极为阴毒的阵法，将八卦里代表止的艮卦拿钢针钉死，又加持催动代表动的震卦，使其疯狂膨胀，由此导致阴阳失衡，内乱加剧。

“在六亲里，震代表长男，艮代表少男，在秋家就对应你父亲和你二叔，而两卦失衡，兄弟俩必是反目成仇。

“两人的气运相当于被献祭给了整个秋家的气运，由此才能让秋家的气运承住那块地的因果。

“这也是你父亲和你爷爷竟然会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的原因。

“被虚假的气运所蒙蔽，做了错误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也导致了你被害得性命堪忧的因果。

“当然，这个气运加强剂的阵法效用并没有发挥多久，很快就被反噬了。

“结果就是H被报复，秋家被针对。

“但是这个阴毒的阵并没有随着效果失效而结束，相反一直内耗着整个秋家的人。

“如果不是我救过你，让你跳出了这个阵法的侵害，从而让你能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个秋家，估计秋家早就破产倒闭，家破人亡。

“你绝症死后，秋家也将会彻底失衡，所有人互相倾轧，利益争夺，最后鱼死网破。”

顿了顿，荼漓难得讥讽地冷笑了一声。

“估计那个宋锦大师就是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大祸，第一次真的兜不住底，才在接完秋家的项目后突然收手，借口退休归隐，也尽量避开因果带来的反噬。”

听完这番话，秋丞震惊得久久地沉默了。

他难以想象。

光他生病这一件事情上。

竟然就能牵扯出如此复杂且庞大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