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还钱。
要么肉.偿。
所谓的肉.偿,并非通俗意义的意思,但对荼漓来说却是极大的冒犯。
那个道门的掌门道长知道了荼漓的本体原身,便盯上了他这棵异界生长的千年古木。
想要从荼漓身上弄点儿东西。
荼漓可是冥界渡口的镇守人,驱邪镇魔的标杆。
哪怕从他身上弄到个树枝,供奉在道观里,那在人间的道门佛门里都是独一份。
道门的地位何尝不会因此水涨船高。
当时荼漓的脾性还不像现在这么好,立马就被气到了。
想白.嫖他这千年古木本体的人还没出生呢!
但与人间的因果却不得不妥善了结。
在跟掌门道长几番周旋,这老道人终于停歇了他那邪妄的心思。
最后双方敲定。
荼漓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实现人类的一个愿望。
履约对象不单单局限于这个道门。
合约迅速写好,双方都加盖了印章。
甚至又补签了一式两份的补充协议,焚毁烙印在合约上,来界定让彼此满意的愿望标准。
荼漓当时想着,这个因果很快就能了结。
谁诚想,掌门道长这个老六不按常理出牌,背刺了他。
他们所在的玄法门太想做乱世英雄,在乱世中兴盛门派。
便把有关这份欠条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甚至大胆扬言,玄法门才是冥界明德神君正统认定的供奉门派。
这老道人是个会搞营销的。
这消息一出,几乎所有的道门佛门乃至市井朝堂都知道了这个事情,并且越传越夸张。
荼漓当时简直要被气死了。
立马去找玄法门理论。
结果那个老道人还在他面前装了把绿茶白莲。
本来荼漓要找玄法门算账的,但也是巧,这时同僚百鬼君那边突然出了意外。
荼漓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个恩怨,先去解决紧要的事。
之后他又陷入繁忙,暂时没空搭理玄法门和那个老道人。
等任务结束要返回冥界渡口,荼漓才抽空去了一趟玄法门。
结果却是得知身为掌门的老道人已经暴毙了。
新任的掌门正是老道人的首席大弟子。
此人倒是为人端方憨实,是个本分心正的。
如此荼漓也只好歇了算账的心思,不为难老实人。
但跟玄法门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到底还欠着一份因果。
此后回了冥界渡口,荼漓就没怎么回过人间。
很快好几百年就过了。
时间久的,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份因果未了。
不过意识到的时候,却也释然。
因果了结也讲究因缘际会。
不可强求。
想到过往,荼漓一时间感慨良多。
清晰起来的记忆,仿佛才发生在昨日。
他又抬眸看向秋丞,只见这年轻人满脸绝望地仿佛要碎了。
“你还好吧?”荼漓微微蹙眉,忍不住关心。
秋丞依旧没有回神,还是陷在自己深重复杂的情绪里,翻天覆地地激烈挣扎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一丝反应。
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都是红血丝,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前辈,您真的无法救我吗?”他语气颤抖。
闻言荼漓心里五味杂陈。
默了默,他直言:“你的愿望,是让我救你,但你阳寿将近,骗你的人似乎也没告诉你,神是无法违背原则和职责,去救将死的人。”
顿了顿,“更何况,你身上背着因果,因果之事,可不是谁人都能随意出手干涉。”
听闻这话,秋丞瞳孔瞪大。
更加陷入绝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呆滞地喃喃。
荼漓见他实在是大受打击的样子,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他道:“你先缓缓情绪,等冷静了,咱们再进一步商议。”
毕竟还欠着人一个愿望。
秋丞却是没有回应荼漓,依旧陷在了自己阴暗激烈的情绪里。
过了一会儿,秋丞突然转身往外走去。
瘦削的背影似乎被不知名的重量压垮,显得颓败佝偻。
他步伐缓慢地往外挪,僵硬得犹如木偶。
荼漓看着浑身被青黑气息笼罩,越发消极病弱的身影,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生出浓郁的担忧。
不过他没有追上去。
秋丞现在需要缓解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秋丞离开了大殿,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他思绪乱成一团,严重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爷爷被骗了。
他也被骗了。
15岁的时候,原本身体康健的他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这之后,他一直体弱。
甚至身体在一步步走向更糟糕的地步。
可现代医学无法解决,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甚至他爷爷病急乱投医,找了不少玄门的能人异士来看他的情况。
结果无外乎都是无法解决。
那些人不仅遗憾离去,还都全部退回了佣金。
他爷爷因此急得头发都全白了,本是精神矍铄的老人,也在这长久的困局里迅速衰老。
见老爷子这般模样,他父亲先看不下去了。
曾寄予众望的儿子废掉,对方不敢逼他脱离秋家,却是开始试探地将私生子带回老宅。
他母亲甚至也是毫无所谓的模样。
显然所有人都把他当做将死之人。
除了爷爷,没人期待他活着。
直到半年前,他二叔找来一个道人。
经那道人一看,才知道他被人下了诅咒,泻了命气,更是被加诸了秋家所有的因果。
甚至若不是他命硬,还抗不了这么久。
只可惜,他已是病入膏肓。
既找不到凶手,也命在旦夕。
那道人也已经束手无策。
只能利用一些术法吊着他的命,再拼命寻找解决之法。
而就在不久前。
那道人突然说,有一个方法可解。
对方说,秋家此前拍卖到的一份千年古董,可能会让他有一线生机。
便是那份他拿到后顺利进入冥界渡口的婚书。
那道人说拿着婚书去找冥界渡口的镇守人,跟对方履行婚约,对方就会实现契约者的一个愿望,能救他一命。
他爷爷似乎知道一些婚书的典故,很快就同意了。
而他对生太过执着,也愿意冒险一试。
然而,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那根本就不是救命的一线生机,而是催命符。
按照前辈所言,他都不需要见到镇守人,因为履行婚约的事情亵渎神明而触怒对方,然后遭受惩罚。
他身为人类擅自进入冥界渡口,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亡之旅。
秋丞无法想象,口口声声替他着想,替秋家着想的道人,和和善善地伪装了半年,竟然包藏着如此祸心。
那引荐对方的二叔,或许更是狼子野心。
那可是一向和善真诚的二叔,受他信任,受爷爷信任,受所有人信任。
跟他那风流冷血的父亲相比,名声截然不同。
然而这些他爷爷统统不知道。
甚至他爷爷都不知道他要死了,还在充满期待地等着他完好无损地回来。
此刻秋丞头脑疼得混乱昏沉,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只感觉到浓重的绝望和崩溃。
此刻,他浑身弥散着青黑的死气。
那死气越来越浓郁,甚至浓得发黑,像是压顶乌云一般缀在他的头顶身侧脚下。
浓稠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不知不觉,秋丞就走到了冥河边上。
浑浑噩噩地踏上了一处立牌闲置的码头。
随着他的靠近,附近黑沉沉的冥河水竟是开始沸腾起来。
冒着泡,泛着涟漪,仿佛是活的一般欢欣鼓舞起来。
秋丞麻木呆滞地盯着前方,看着无数艘小船往冥河下游而去,无数艘小船又缓缓驶来。
码头忙碌,人来人往。
船上无一渡客。
秋丞只感觉,这船像是特意来载他的。
让他脱离这无边的痛苦。
很快,秋丞就挪到了岸边。
极致痛苦的情绪下,他的理智被狠狠压制,只想痛快解脱。
秋丞盯着底下沸腾的河水。
毫不在意地,倾身投了进去。
扑通一声。
水花溅起。
此处的河水更是沸腾起来。
迅速将他吞没。
冥河水很轻,秋丞那瘦削病弱的身躯立马往下沉去。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
秋丞意识到,瞬间挣扎起来,手脚扑腾。
却是无济于事。
反而不小心吞下了几口冥河水。
秋丞仿佛被堵住了呼吸,口鼻刺痛,肺部肿胀。
这一刻,他感觉已经迈入死亡。
哪怕生的意志又骤然猛烈燃烧,也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