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漓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秋丞的后背,跟他道:“你出去吧,我跟九阎君谈话。”
感受到荼漓轻拍里安抚的意味,秋丞不安的情绪瞬间缓解。
他朝荼漓轻轻颔首,又看向九阎君,恭敬地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倒是九阎君见荼漓动作间对秋丞如此亲昵爱护,不由眯了眯眼。
他深深地看了秋丞一眼,又深沉地看向荼漓。
“你家荼枬还没回来?”
荼漓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呢。”
他替九阎君拉开椅子,“坐吧。”
九阎君拱手,不客气地撩袍坐下了。
倒是走到门口的秋丞听到九阎君提起荼枬的那句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他忍不住侧目看向身后,只见两人坐在一侧,侧着身面对面,挨的极近。
又都穿玄色的衣袍,戴金色的冠,乍一眼还以为穿的情侣装。
秋丞不忍心看了,加快了离去的步子。
然而走出不远他又停了下来。
默了默,秋丞直接在离会客室不远的廊下坐了下来。
眼睛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耳朵却是竖起,时刻关注着身后的动静。
荼漓倒是没管秋丞有没有走远,又是否在偷听。
他给九阎君倒了一杯茶。
“尝尝,秋丞煮的,他煮茶有一手。”荼漓笑着说。
闻言九阎君垂眸笑了笑,接过茶杯,轻啜了一口。
细细品味,倒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好帮手。”九阎君语气却是有些复杂起来。
荼漓但笑不语,也喝了一口茶。
“让你帮忙弄的东西带来了吧,我看看。”他直言。
九阎君顿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叹道:“你求人办事还是这么的不客气。”
荼漓轻笑一声,只道:“跟你还客气,那我就没有能不客气的人了。”
九阎君越发无奈地笑起来,注视着荼漓的眉眼温和似水。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银底绣金线的锦袋,朝荼漓递过去。
“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
荼漓嗯了一声,接过锦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黑底描金的卡片来。
这是冥界的特殊通行证,不管什么来路什么身份,有这样一张卡,就能在冥界不受阻碍地通行。
卡片角落用术法錾刻出“秋丞”二字,还有他的生辰八字。
上面落了地府办事处的钢印。
荼漓打量着,摩挲着这质量甚好的卡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掏了掏,也拿出一枚印来,把卡片放桌上,也咔嚓落下一枚钢印。
“明德神君”。
这是荼漓在冥界的封号,无人不知。
而这印,也是他的私印。
但凡看到特殊通行卡片上有这个印的,都知道此人是冥界渡口镇守人罩着的人。
含金量不言而喻。
看着多了个钢印的卡片,荼漓更满意地点了点头。
九阎君见他这般,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但最终只在心里化作一声无奈叹息,满满的遗憾。
“你待他倒是好,如此维护。”他不由道。
荼漓收了印,又把卡片细致地放回锦袋里,妥帖地收好。
“我的人,自然是要好心对待,万一撂挑子罢工了,我上哪儿哭去。”他打趣地笑说。
九阎君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敛下眉眼,只道:“到底是不一样。”
荼漓只是笑而不言。
九阎君却是不由流露出感慨,神情似有回忆。
“还记得千年前,人间遭逢乱世,妖魔鬼怪横行,你奉天命去斩妖除魔,机缘巧合救下了作为守阵厉鬼的我。”他顿了顿,忍不住叹息一声,“一晃都过去这么久了。”
荼漓垂眸啜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有些高深。
“确实已经过去许久。”他道,“我时常呆在冥界渡口,感觉记忆都快模糊了。”
九阎君不由沉默了一瞬。
最后只道:“其实我一直都很钦佩你,能在冥界渡口这个荒凉孤寂的鬼地方呆上数千年。”
这话让荼漓多少忍禁不俊。
他不由自我调侃:“可不是嘛,连荼枬都忍不下去跑了,鬼差部来这儿外派的员工跟流放也没差。”
九阎君心里五味杂陈。
他语气复杂:“如果我当时跟你回冥界渡口,也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荼漓赶紧摆了摆手,笑说:“我哪敢跟大阎君抢人,你命盘可不落在我冥界渡口。”
九阎君垂眸,眼睫轻颤,似乎有一缕郁气掠过。
沉默片刻,九阎君才再开口。
“为什么偏偏眷顾那名人类少年?”他目光深沉地看向荼漓。
荼漓把玩茶杯的动作不由一顿,目光下意识瞥向一眼门口。
“这个嘛……”
门外廊下的秋丞听到此处,却是突然没了声音。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一瞬间,他忐忑不安的心越发惶然了。
原来前辈跟九阎君有那样的过往。
而前辈似乎素来就喜欢救人。
他并不是唯一。
意识到自己不被允许听到接下来的任何谈话,秋丞心情越发郁结。
他垂眸,咬着牙,病弱苍白的面容有一丝阴郁。
最后秋丞干脆起身,远离了这处让他心情糟糕的“是非地”。
九阎君看到荼漓瞥向门口的眼神,心情更复杂了几分。
“你说到千年前,其实我还有一份因果未了。”荼漓语气略微显得沉重,嘴角的笑容也收敛了。
九阎君不由一愣,也骤然严肃起来。
他紧盯着荼漓,似乎有些忧虑。
“怎么说?”
荼漓蓦地又笑了笑,站起了身背手踱步。
“我将有一劫,顺其自然罢了。”
闻言九阎君蹙紧了眉,目光复杂地落在荼漓身上。
默了默,他才道:“那少年跟你的劫有关?”
荼漓只是但笑不语。
九阎君深深看了荼漓一眼,随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难怪。”
顿了顿,他又担忧道:“那可是延续千年才应验的因果。”
九阎君也忍不住站起身,紧蹙眉头,握拳踱步。
“你可是冥界渡口的镇守人,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动荡的可是整个冥界。”
九阎君已经在焦虑。
身为上层领导,要考虑的可太多了。
荼漓见他这般,倒是更放松了。
“你别这样,搞得要渡劫的是你一样。”荼漓打趣。
九阎君皱着脸看他,摊手:“有区别吗?”
“你对我难道还没有信心?”荼漓不由笑道。
九阎君沉沉叹息一声,“我是在担心你,而且此为牵一发而动全身,难怪一张特殊通行证你要我亲自送过来,等我回去,可得跟大阎君好好禀报,再细细商议。”
闻言荼漓倒是轻啧一声,要笑不笑:“瞧你紧张的,倒也不必过分担忧,老天暂时还不想收我,小劫,小劫罢了,不过防患于未然也在理,你们且看着办吧。”
九阎君沉沉点头。
心头却是忍不住出神思索起事情来。
谈完关键的事儿,九阎君心中焦急,便没有多留,立马离去了。
荼漓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才离开会客室去找秋丞。
找到人时,秋丞正在后殿那儿的庭院里祸祸里面一片长的齐整的狗尾巴草。
拔了,掐,拔了,掐,已经搞了一小堆。
“你这是干什么?”荼漓也学着他,在他旁边蹲下,指尖掠过一丛绿茵茵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尖尖。
听到熟悉的声音,秋丞回神,幽幽地转过头来,正好跟蹲下的荼漓平视上。
秋丞心情更加苦涩郁闷了。
“没什么。”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荼漓不由挑眉:“我看你问题倒是挺大。”
秋丞一口气顿时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
他咬了咬唇,还是保持了沉默。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狗尾草丛。
荼漓顿时被他这般生闷气的模样逗笑了。
他也不再开口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在附近闲庭漫步。
秋丞的目光随着他起身,走远。
他也下意识站起了身。
默了默,心中纠结了一番,他还是跟了上去。
“前辈。”秋丞忍不住喊。
荼漓回头看他一眼,笑着道:“怎么,不气了?”
秋丞轻蹙着眉,撇了撇嘴,“我是生气了。”
他也直言。
荼漓不由嗯哼一声。
秋丞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坦言:“其实您跟九阎君谈话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的廊下,你们谈了什么,我都听见了。”
荼漓笑了,也直言:“我知道。”
秋丞没什么意外,接着说道:“但听了一半就没听到了,然后我就离开了。”
他语气又有些哀怨起来。
荼漓看着这般真性情的傻孩子,蓦地笑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故意不让你听后半段呗,有什么问题吗?”荼漓又想逗他。
秋丞心情更复杂了。
就因为知道这个事实,才更加难受。
他想知道前辈为何对他这么好。
想听前辈在别人面前诉说为何对他这么好。
默了默,秋丞却只道:“原来前辈也救过九阎君。”
荼漓嗯哼一声,盯着秋丞,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秋丞与他隔着白绫对视,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被看穿了。
这次他却是舍不得收回眼神。
他盯着荼漓看。
倒是荼漓被他看得有些心慌。
“你这是做什么。”他忍不住道。
秋丞敛了敛瞳孔里的深幽,才道:“我只是在想,我跟九阎君一样幸运,能得前辈相救。”
荼漓突然就被逗笑了,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秋丞。
小骗子。
秋丞被这笑弄得心虚。
但他还是佯装镇定。
似乎鼓起了勇气,他才又开口:“前辈,您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镇守人?”
如果冥界渡口的镇守人能救他一命,让他成功回到人间。
他有机会创出一番大事业。
是否就能稍稍配得上前辈。
闻言荼漓不由眯了眯眼睛,盯着秋丞的眸光变得深沉。
“这么快就想跟镇守人履行所谓的婚约?”
秋丞却是拧眉,摇了摇头。
“我只想让镇守人救我一命。”他郑重道。
顿了顿,他撒了一个真实性只有一半的谎言。
“我爷爷还在等着我。”
他为何会执着于生。
不甘心命绝于此是其一。
此外便是,他是以人的身份认识的前辈。
死后成了鬼,已然不完全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