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洛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午有什么计划吗?或者,你已经有想去的地方了?”他侧头看我一眼,眼神依旧是那种专注而直接的打量,但并不让人感到不适。
“啊,是的。”我赶紧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我稍微……做了一点功课。”其实何止一点,昨天晚上回到住处后,我几乎抱着手机查了半宿——“如何向帮助过自己的年长男性表达感谢(非商务非暧昧性质)”、“巴黎适合聊天不尴尬的场所推荐”、“法国社交礼仪禁忌(避免再次送香水惨剧)”……搜索引擎大概会觉得我是个社交能力负分的怪人。
“我查到附近有一家评价不错的咖啡馆,环境很安静……或者,如果你不喜欢咖啡,旁边也有一家传统的茶沙龙。”我小心翼翼地提议,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主要是想找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正式向你道谢。”
洛基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听起来不错。你决定就好。”
我松了口气,刚想接着说路线,他却话锋一转,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那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刚才夏尔说的……‘小三’?那是怎么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涉及隐私,你可以不回答。我只是有点好奇那孩子又编了什么离谱的故事。”
果然还是问到了这个。我顿时感到一阵头痛,夏尔·希瓦利埃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留下的烂摊子总需要别人来收拾。
“唉,这个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说来话长,而且非常……荒谬。”我斟酌着语句,尽量简洁地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之前为了应付一些……呃,纠缠,发生了一些事情。然后被夏尔撞见了,他不知道怎么得出的结论,非说自己是插足的‘小三’,还乐在其中……”
我省略了邦尼是凯撒派来的细节,也略过了凯撒本身的存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解释起来太耗费精力,而且似乎也没有必要对洛基全盘托出。毕竟,我和他的交集,更多还是建立在足球和父亲的关系之上。
洛基听完,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了然地摇了摇头:“确实是夏尔会干出来的事。他那颗脑袋里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训练时也总是变着法子偷懒或者搞怪,教练都拿他没办法。他说的话,你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我知道的。”我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可能有些勉强。夏尔的胡闹固然可以一笑置之,但背后牵扯出的凯撒、邦尼,以及远在蓝色监狱的玲王和凪所带来的那种微妙的压力和混乱,却并非那么容易消散。
我甩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今天下午是来表达感谢的,不应该让那些事情影响心情。
“那我们走吧?”我重新挂上笑容,指了指前方的路口,“那家咖啡馆应该就在下一个转角附近。”
洛基点了点头,很自然地配合着我的步调。“好。”
下午的阳光透过巴黎街道两旁繁茂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并肩走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大多是围绕着巴黎的街景、天气,或者他简单介绍一下青训基地附近的情况。他的态度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绅士和礼貌,既不会显得过分热络让人不安,也不会过于冷淡让人觉得被怠慢。
找到的那家咖啡馆确实如评论所说,环境幽静,人不多。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饮料——我要了一杯拿铁,洛基则点了一杯黑咖啡。
等待饮料的时候,气氛有片刻的安静。我正想着该如何再次正式开启道谢的话题,洛基却先开口了。他并没有继续之前关于夏尔的话题,而是问起了我的训练情况。
“最近射门练习感觉怎么样?找到‘感觉’了吗?”他握着水杯,手指修长有力,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稍微放松了一些,谈到足球,尤其是关于技术提升的话题,似乎比谈论那些混乱的人际关系要轻松得多。
“嗯……好像摸到一点点门道了。”我回想了一下最近几次练习的情形,“……偶尔也能得到一些不错的建议。现在大概十次里能有六七次踢出比较满意的球了。”
“十之六七?”洛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比例有些意外,“对于初学者来说,这个成功率相当不错。看来你的天赋确实不止体现在球感上。”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客观评价,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审度,反而让我觉得更加真实。
“真的吗?”我有些惊喜,能得到他这样的认可,让我这些天的辛苦练习仿佛都有了回报,“不过不稳定的时候还是很多,而且发力方式好像还是有点问题,有时候踢完球大腿会有点酸……”
我们的话题就这样自然地转入了足球技术细节。洛基分享了一些他自己练习射门时的经验和技巧,包括如何调整重心、如何利用摆腿的幅度来控制力量和角度,甚至细致到了触球瞬间脚踝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姿态。他讲解得非常清晰,偶尔还会用手比划一下。
我听得十分专注,不知不觉就喝完了大半杯咖啡。和他聊天真的很舒服,他能精准地理解我的问题所在,并且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不会像我父亲那样咋咋呼呼,也不会像凯撒那样毒舌讽刺……等等,我怎么又想起凯撒了?
我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个金发蓝挑染的身影甩出去。
饮料见底后,我们离开了咖啡馆。时间还早,阳光依旧明媚。沿着塞纳河畔漫步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微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凉爽的气息,两岸的建筑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景色美得如同明信片。
我们聊天的范围也更广了一些。他会指著河对岸的建筑,告诉我一些它们的历史或趣闻。我也会分享一些在东京和朋友们发生的趣事。当然,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醋意”或需要大量背景解释的细节。
洛基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倾听者,偶尔会发表一句评论或提出一个问题。他的问题总是恰到好处,显示出他确实在认真听我说话。有时他会在我说话时微微侧头看着我,那双沉稳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专注的神情,让我偶尔会心跳漏掉一拍,产生一种被他格外重视的错觉。
但很快我又会暗自否定这种想法。他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和良好的教养吧。像他这样出色的职业球员,身边怎么会缺少关注和追捧呢?我对他而言,可能更多是教练朋友的女儿,一个有点足球天赋、需要偶尔指点一下的后辈而已。
走过一座桥时,一阵稍大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手忙脚乱地想去整理,他却很自然地微微侧身,帮我挡了一下风。这个动作很快,很轻微,甚至可能只是无意之举,却让我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慌意乱,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对付顽皮的发丝。
“谢谢。”我小声说。
“不客气。”他的回应也很平淡。
气氛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但很快又消散在河畔的风里。
我们走了很久,也聊了很多。从足球到学业,从巴黎到东京,甚至聊到了彼此喜欢的音乐和电影。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他在听。他似乎并不习惯过多地谈论自己,但对我提出的问题都会认真回答。
我了解到他从小凭借惊人的天赋和努力一步步进入PXG青训,并很快脱颖而出。他的梦想很简单,就是成为世界顶级的前锋,在最高的舞台上证明自己。他的话语里没有凯撒那种舍我其谁的狂傲,也没有玲王那种背负期望的急切,而是一种沉稳的、毋庸置疑的自信,仿佛那是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只需要付出时间和努力去抵达。
这种认知让我不禁有些钦佩,也隐隐有些自惭形秽。和他相比,我的足球之路开始的如此偶然,动机也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想要靠近朋友,不想被抛下,想要证明自己……甚至现在,我也无法确定这份刚刚萌芽的“喜欢”究竟能持续多久,又能支撑我走到哪里。
夕阳开始西下,给天空染上绚丽的橙红色。我们站在一座桥的中央,看着落日缓缓沉入城市的轮廓线之下。景色壮美得令人窒息。
“今天……真的很开心。”我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轻声说,“谢谢你愿意出来,洛基先生。还有,昨天的事情,再次感谢你。”
他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的余晖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我也很愉快,清田小姐。不用总是道谢,帮助你是我自愿的。”
他的语气很真诚。我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就在我以为这次“答谢之旅”即将圆满结束,我们可以友好地互道再见时,洛基却忽然做出了一个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动作。他转过身,微微倚靠在桥的栏杆上,一只手随意地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我的脸上。
他的这个姿态比之前多了几分随意,甚至带着一点点……探究的意味?和之前那种礼貌的社交距离感不太一样。
“说起来,”他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还有一个有点冒昧的问题,只是出于个人的一点好奇。”
“嗯?什么问题?”我有点意外,抬起头看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问道:“夏尔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荒谬,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类似‘小三’这样的情感困境……”他的目光平静却直接,“你会怎么做?真的会考虑……那种可能性吗?”
我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带着点八卦,却又莫名尖锐的问题。这实在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朱利安·洛基会问出来的话。
他看着我惊讶的表情,补充道:“这听起来可能确实有些越界了。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想回答,完全没关系。就当我没问过。”
河风吹拂着他的发,也吹动了我的裙摆。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模糊而悠远。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会吗?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就像不久之前的我,还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站在训练场上,为了踢出一个好球而较劲,甚至从中感受到快乐。未来的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情感?
我的心绪有些纷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模糊的身影——玲王带着醋意的叮嘱,凪慵懒却关切的语调,凯撒那双冰蓝色眼眸里戏谑又专注的光芒,甚至还有眼前洛基沉稳而偶尔流露出些许不同意味的注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着混乱的思绪。最终,我抬起头,迎上他等待的目光,决定诚实地表达自己此刻最真实的想法,尽管它可能听起来并不那么坚决和完美。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声音有些轻,但很清晰,“未来的事情,我真的无法保证。我不知道那时的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就像过去的我,也完全预料不到现在的自己会开始踢足球一样。”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微凉的金属漆面。
“但是,”我加重了语气,试图强调这一点,“有一点,我觉得我可以确定。如果……如果我真的拥有了认定的‘爱人’,那么至少在那一刻,在那个身份之下,我会努力做到全心全意。”
我的目光投向缓缓流淌的塞纳河水,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摇曳生辉。
“忠诚和真诚,是我非常看重的东西。我不喜欢欺骗,那样对所有人都不公平。”我想起了夏尔那套“小三”理论,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所以,大概……大概率是不会的吧。与其陷入那种复杂的困境,我更倾向于在一开始就做出清晰的选择,或者……及时离开。”
说完这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洛基。“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幼稚?或者太理想化了?”毕竟,成年人的世界似乎总是充满了各种灰色地带和不得已而为之。
洛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似乎在仔细分辨我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的情绪。直到我说完,他也没有立刻回应。
桥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我的头发再次飞舞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微微摇了摇头,托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重新站直了身体。
“不。”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并不幼稚。只是……很纯粹。”
他的评价让我有些意外。纯粹?这算是一种夸奖吗?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对他的提问做出任何解释,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点微妙试探意味的问题只是随风飘散的一句闲谈。他抬腕看了看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常:“时间不早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话题转换得有些突然,但我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哦,好的……麻烦你了。”
“走吧。”
我们并肩走下桥,朝着我临时住所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们都没再提起那个关于“小三”的假设性问题。聊天的内容又回到了日常和足球,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带着点莫名张力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我心底深处,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回味他那个问题,以及他最后那个评价——“纯粹”。
他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是真的只是出于对夏尔胡言乱语的一点延伸好奇?还是……带着某种我无法确定的试探?
而我的回答,在他听来,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塞纳河特有的水汽和城市的气息。身旁的洛基步伐沉稳,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但我却觉得,这个下午,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