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眼前的足球上。不再思考支撑脚的距离,不再刻意扭动腰腹,不再去琢磨脚踝的角度。
只是看着球。
然后,助跑,摆腿,射门!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全凭着一股骤然涌现的感觉和模仿他而产生的冲动。
砰!
一声闷响!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离地而起,划过一道低平而迅疾的弧线,狠狠地撞入了球网深处!甚至将球网都带得向后扬起!
我愣住了,保持着射门后的姿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还在球网里滚动的足球。
进……进去了?
而且……力量、速度、还有那一声闷响……和之前软绵绵的射门完全不同!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冲上了心头!心脏砰砰直跳,血液都在沸腾!
成功了!就这样!凭着感觉!不去多想!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捡回球,再次摆好。深吸一口气,努力捕捉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种放空大脑,信任身体本能的感觉。
助跑,摆腿,射门!
砰!又进了!虽然角度稍微正了一些,但力量依旧十足!
太好了!就是这样!
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得脸颊发烫。一次又一次地将球摆好,然后重复着过程:放空,感受,助跑,摆腿,射门!
我不再满足于点球点的距离,开始逐渐后退,加大难度。二十五码,三十码……
大部分射门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足球带着呼啸声一次次地钻入网窝。当然也有失误的时候,偶尔会打高,或者偏出,但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沮丧,而是立刻回想一下刚才是不是哪里犹豫或者刻意了,然后调整心态,继续尝试。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我才终于感到了一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彻底活动开、并且掌控了某种节奏的舒爽。
我停下动作,双手叉腰,微微喘着气,看着散落在球门里和周围的足球,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虽然距离“精准”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我找到了那么一点“感觉”的影子,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舒服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结都随着汗水排了出去。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四肢,准备收拾东西回去犒劳一下自己。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场边的那一刻——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伸懒腰的手臂甚至都忘了放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石化在了原地。
只见场边的长椅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三个人。
我爸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复杂、混合着惊讶、欣慰、不爽和“我家白菜居然自己会拱土了”的诡异表情。
他的旁边,站着亚历克西斯·内斯。内斯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那双梅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嘴巴微微张着,似乎刚刚发出过惊呼。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血液几乎逆流的是——
在内斯旁边,稍靠前一点的位置,米歇尔·凯撒正斜倚着长椅的靠背,双手环胸,一条长腿随意地曲着。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看不清眼神,但那双线条优美的、总是吐出刻薄话语的嘴唇,此刻却极其罕见地、没有带着惯有的嘲讽弧度,而是微微抿着,似乎……有些惊讶,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他居然……也在?!
他们三个……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了?!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巨大的震惊和窘迫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刚才那些对着空气模仿他、还有进球后傻笑、甚至伸懒腰的蠢样子……岂不是全被看到了?!尤其是被凯撒看到了!
我的脸颊猛地爆炸般滚烫起来,心脏疯狂地擂鼓,恨不得立刻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清晨的微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最先打破这诡异沉默的是内斯。他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激动地小跑着迎了上来,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
“爱!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些射门!力量好足!速度也好快!进步太大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水递给我,“快喝点水!累了吧?我们都看呆了!”
我机械地接过水瓶,指尖冰凉,甚至不敢拧开,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向凯撒的方向,只能对着内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谢……内斯……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与有荣焉的得意,但似乎又有点别扭,“哼!臭小子还说我的方法不行!看!我女儿自己练练不也开窍了!这天赋!随我!”
他说着,还故意瞥了凯撒一眼,像是在挑衅。
凯撒对于我爸的挑衅毫无反应,他甚至没有改变一下姿势,依旧保持着那种斜倚的、审视的姿态。墨镜的方向精准地对着我,仿佛能穿透我此刻的慌乱和窘迫。
就在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离开了椅背。然后,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我走了过来。
嗒,嗒,嗒。鞋底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训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节拍上。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即使隔着墨镜,我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内斯紧张地看着我们,我爸也抱着胳膊,一副“看你能放出什么屁来”的表情。
终于,凯撒的嘴唇动了动。那总是吐出刻薄话语的器官,此刻发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平淡的……认可?
“哼。”他先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然后才用一种听起来依旧有点拽、但挑剔程度明显下降了的语调说道:
“……总算有点样子了。小学徒。”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他那吝啬的表扬。
“虽然动作还是丑得没法看。”
我:“……”
果然!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刚刚那一瞬间觉得他可能会说人话的我真是个大傻瓜!
然而,比起之前那些纯粹的嘲讽和打压,这句“总算有点样子了”和“动作丑得没法看”的混合评价,竟然让我在羞恼之余,心底深处,可耻地冒出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窃喜?
呸!谁在乎他的评价!
我猛地抬起头,想瞪他,却正好对上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眼花了。
他不再看我,转而对着我爸,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傲慢:“清田前辈,看来您的女儿还没笨到无可救药。至少……模仿能力还算及格。”
我爸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叫模仿能力及格!那是天赋!天赋你懂吗!”
凯撒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他双手重新插回口袋,侧过身,最后又“瞥”了我一眼——尽管隔着墨镜。
“继续保持。”他丢下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命令,又像是一种……另类的鼓励?“别又变回那个只会用大腿推球的笨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朝着训练场外走去,那副金蓝挑染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依旧嚣张得不可一世。
内斯赶紧对我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小声说了句“爱,你真的踢得很棒!”
然后匆匆跟上凯撒的脚步。
我爸还在原地嘟囔着“臭小子什么态度”,但脸上那点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而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瓶冰凉的水,看着凯撒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后都化为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清晨的风再次吹过,带着草叶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球门里那些足球。
好像……真的,进步了一点点?
至少,终于让那个混蛋的嘴里,吐出一句不那么像毒液的话了。
虽然,还是很难听就是了!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