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洗漱间看看玲王!”我语速飞快,尽量简洁地解释,“他好像……呃,心情非常不好,在跟牙刷过不去……你去跟他说一声,别耽误训练,顺便……别提我来了!”我下意识地补了一句,生怕玲王知道我在场后,会立刻戴上那副完美无缺的面具,让我再也看不到他真实的烦恼。
凪看着我,眨了眨眼,似乎处理了一下这复杂的信息。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万个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好麻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像一棵被强行移植的慢动作植物,一步一挪地朝洗漱间走去。
我赶紧躲到走廊拐角,屏息凝神地偷看。
只见凪磨磨蹭蹭地走到洗漱间门口,那群围观群众立刻给他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充满了“勇士你终于来了”的敬意。凪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进去,停在那团散发着黑色怨气的玲王身后。
他安静地站了几秒,似乎在观察,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平板得像朗读说明书一样的语调开口:
“玲王。爱来了。”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完成某项传达任务。
“不要太晚去训练。”
说完,他甚至没等玲王有任何反应,就转过身,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麻烦事一样,慢悠悠地、毫不留恋地……走出来了!
躲在拐角的我,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就、就这样?!一句安慰都没有?!甚至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直接就把我卖了啊?!凪诚士郎!我是让你去安抚他,不是让你去给他投放深水炸弹的啊!
我眼睁睁看着凪像没事人一样晃悠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节能省电”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去丢了个垃圾。
“你……你就跟他说了这个?”我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问道。
凪瞥了我一眼,慢吞吞地点头:“……嗯。说完了。” 那样子仿佛在问:不然呢?
我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吗?比如‘别想了’、‘训练重要’之类的?”
凪眨了眨眼,似乎觉得我的要求很不可思议:“……安慰?好麻烦。而且,说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玲王现在,听不进那种话。”
我竟无言以对。好像……有点道理?
就在我内心疯狂吐槽凪的“直球毁灭式”安慰法时,洗漱间那边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头望去。
只见玲王已经停止了摧残牙刷的动作(希望那牙刷还活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几秒钟后,他猛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然后胡乱地用毛巾擦干。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纠结、怨念、阴霾……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振作起来的、却难掩疲惫和勉强的神情。他快步走到储物柜前,开始利落地换训练服,只是那动作比起往常,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闷。
很快,他换好衣服,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我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玲王大人”招牌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眼角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瞒不过我。
“久等了!”他声音洪亮地对凪说道,仿佛刚才那个怨念实体化的人不是他,“走吧,去训练场!今天也要全力以赴!”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揽过凪的肩膀,带着他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似乎才“刚发现”躲在拐角的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笑容更加灿烂耀眼:“爱?你已经到了啊!怎么不早点出声?正好!跟我们一起去训练场吧!让你看看我们特训的成果!”他的语气热情洋溢,充满了自信和活力,完美得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我刚才亲眼目睹了那场“牙刷占卜”,我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只是起晚了一点,现在精神百倍。
凪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玲王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走了。”
我看着玲王那副“我很好我没事我超阳光”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果然……变成这样了。
“嗯,好。”我压下心底的叹息,点点头,跟上他们的脚步。
去训练场的路上,玲王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话,介绍他们最近训练的新内容,V队又赢了哪些比赛,他的进步有多大,凪又完成了哪些不可思议的射门……语速很快,内容充实,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份阳光之下,刻意隐藏起来的、摇摇欲坠的疲惫和那份没有被真正解决的纠结。他只是在用加倍的热情和忙碌,试图掩盖那些情绪。
凪安静地走在一旁,偶尔被玲王cue到,就懒洋洋地“嗯”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神游天外。
走到一个岔路口,凪忽然慢悠悠地靠近我一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平板无波地问:“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他你看到了?”
我愣了一下,低声回答:“因为……如果他知道我看到了,就会像现在这样,立刻伪装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比谁都坚强乐观。那样的话,我就永远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只是在硬撑了。”
凪沉默地走了几步,消化着我的回答,然后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像是觉得这很“麻烦”。
果然,正如我所料。玲王完美地伪装了起来,用训练和笑容将自己紧紧包裹。
到达训练场边,玲王充满干劲地对我挥挥手,然后拉着凪投入了热火朝天的训练中。他跑动、传球、射门、大声指挥,每一个动作都依旧出色,仿佛充满了无限能量。
但我站在场边,看着他那比平时更加耀眼、也更加用力的笑容,心里却沉甸甸的。
那份沉重的慰问品和冰凉的柠檬茶还被锁在储物室里。
而那把饱经摧残的牙刷,和它未能占卜出的答案,或许也和他那份真实的烦恼一起,被暂时锁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柜子里。
我知道的,他只是在等我离开后,才会允许自己偶尔泄气那么一下下。
阳光下的蓝色监狱,训练场上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而我,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如何努力地、笨拙地、独自消化着那份名为“在意”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