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真的榨干了。我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手臂,知道他没说谎。这段时间的训练和比赛强度,对玲王那种体能怪物来说都是挑战,更何况是凪这种“节能至上”主义者。
“那要不要试试高压电流?” 我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点恐吓,“保证瞬间清醒。”
凪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带着点控诉的意味开口:“……骑士姬……果然……很冷漠……”
骑士姬?!
我拿着记录本的手猛地一顿,惊愕地看向他。这个只在高一时期流传、后来被玲王当作笑谈的离谱外号……凪怎么会知道?而且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出来?
他依旧躺在地上,望着被阳光刺得有些发白的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好热”。
“你……听谁说的?” 我忍不住问道,声音有点发紧。
凪没回答。他只是继续望着天,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八卦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不少,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气音,话语也连贯了起来:
“爱……你以后……也会成为足球运动员吗?踢女足?”
这话题跳转得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凪侧过头,那双半睁着的黑色眼睛看向我,里面带着一种纯粹的、因体力恢复而重新浮现的好奇:“你这么厉害……不踢球……浪费天赋……可就太不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论调……这措辞……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电光火石间,一个画面闪过脑海——拜仁慕尼黑的训练场上,诺埃尔·诺亚那冰冷的金眸扫过我,淡淡地评价:“有天赋的影子,但浪费。” 还有在足协大楼,绘心甚八那隔着镜片、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以及那句短促的“你踢球吗?”……
而现在,凪诚士郎,这个平时脑子里只有“麻烦”和“柠檬茶”的节能怪物,居然用这种近乎复刻的语气跟我说“浪费天赋”?
我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凪,你……是不是在帮玲王讲话?” 玲王一直对我疏离足球的态度耿耿于怀,只是尊重我的选择没有多问。难道他私下里跟凪抱怨过?
凪眨了眨眼,长长的白色睫毛在阳光下像刷子一样。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在我以为他又要装死沉默时,他突然毫无预兆地、用一种极其平板、毫无起伏、却又能明显听出是在模仿谁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你是……我的宝物。”
轰——!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这语气!这内容!这不就是当初玲王在楼梯间发现凪那惊人的天赋后,两眼放光、激动万分地宣布凪是他的“宝物”时的原话吗?!凪这家伙!居然连这个都记得!还模仿得惟妙惟肖!
看着他躺在地上,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模仿玲王那种狂热语气说出这种话,巨大的反差感带来的冲击力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潜台词:玲王把他当“宝物”,所以他也学着玲王的语气,把我当成“宝物”了?这算什么?节能怪的报恩?还是……凪式逻辑的诡异延伸?
脸有点发烫,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到底起不起来?战术演练要开始了,玲王那边一个人跑位效果会打折扣的。” 我顿了顿,想起他刚才的“威胁”,立刻补充,“柠檬茶禁止了!想都别想!”
凪重新望向天空,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那样子仿佛在思考一个关乎人类存亡的哲学问题。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带着点认命的味道:“……好吧好吧……爱……你拉我起来……我就去……”
拉他起来?这倒是可以接受。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然而,凪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我伸出的手,然后慢悠悠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背我过去。”
“……”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背他过去?!
我看着地上那个身高接近一米九、虽然不显壮但肌肉密度绝对不低的巨大“史莱姆”,再看看自己这勉强够到一米七的体型。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凪诚士郎,”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对我起了杀心?” 我指着自己,“想用你的体重,把我压死在通往战术板的路上,继承我书包里的柠檬茶?”
凪那双没什么波澜的黑色眼睛无辜地看着我,语气平板无波,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赖皮:“……骑士姬的实力……深不见底……背我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男高中生……不在话下……”
弱小无助又可怜?!还男高中生?!他到底是怎么顶着这张帅脸说出这种话的?!
我被他的无耻逻辑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看着他那副“你不背我就不起来,反正我躺着也挺舒服”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再看看远处玲王已经开始独自在战术板前比划跑位、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好!背就背!让你看看什么叫“自取其辱”!
“行!” 我恶狠狠地应下,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感,“你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虽然知道这纯属心理安慰),然后走到凪身边,背对着他,扎了个极其不标准的马步,双手向后张开,摆出一个准备迎接“泰山压顶”的姿势。
“来!上来!” 我视死如归地低吼。
凪似乎也没想到我真会答应,那双半睁着的黑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惊讶。他慢吞吞地、像一只刚睡醒的树懒,动作迟缓地从地上撑起上半身,然后试探性地、将两条长到离谱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一股沉重的压力瞬间袭来!我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的力气,腰腹核心拼命收紧,双腿用力蹬地!
“起——!”
我低喝一声,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猛抬!
结果……
凪诚士郎那双穿着专业足球鞋的大脚,只是象征性地、极其轻微地离开了地面大约……五厘米?然后,在重力的无情拉扯和我自身力量的极限告罄下,他的脚后跟又“咚”地一声,完美地、结结实实地重新踏回了滚烫的草皮上。
而我,因为用力过猛,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趔趄直接扑街!幸好凪反应快,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稍微用了点力,把我拽了回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腰椎在哀鸣。凪则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此刻清晰地写着几个大字:你不行啊。
无声的尴尬在弥漫。远处好像有队员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凪诚士郎。” 我直起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臊的,“你是秤砣成精吗?”
凪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评价:“……爱……你力气……比玲王小多了……”
“废话!” 我没好气地瞪他。
此路不通。看着凪那副“是你不行”的节能模样,再看看远处玲王已经开始对着空气比划传球路线,我迅速环顾四周。训练场边,几辆共享单车静静地停放在树荫下。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你等着!” 我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跑向场边。
几分钟后,我骑着一辆亮黄色的共享单车,“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依旧赖在地上的凪诚士郎面前。车轮几乎要压到他的球鞋。
凪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辆和他体型相比显得有些娇小的单车,又看看我,眼神里透露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上来。” 我拍了拍单车后座,言简意赅。
凪盯着那个小小的、硬邦邦的金属后座,又看看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名为“抗拒”的表情:“……不要……屁股疼……会散架……”
“少废话!” 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要么自己爬起来走过去,要么坐上来。二选一!再磨蹭,我立刻安排下周加练翻倍!”
加练翻倍的威胁显然比屁股疼更可怕。凪那张帅脸瞬间垮了下来,写满了“人间不值得”。他极其不情愿地、像慢动作回放一样,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他一步一挪地蹭到单车旁,盯着那可怜的后座,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最终,在“加练地狱”的威慑下,节能怪物的生存本能还是战胜了舒适度需求。他认命地、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侧身坐上了那个狭小的后座。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委屈地蜷缩着,膝盖几乎要顶到我的后背。他整个人像是被硬塞进了一个不合适的盒子里,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好麻烦”、“好想死”的气息。
“坐稳了。” 我提醒一声,脚下一蹬,单车晃晃悠悠地载着我们两个人,朝着远处战术板旁那个紫色身影骑去。
车轮碾过草皮边缘的塑胶跑道,发出沙沙的轻响。凪的身体因为单车的晃动而微微摇晃,他不得不伸出手,极其克制地、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我腰侧的一点点衣料,以维持那岌岌可危的平衡。
夏末的风带着热气拂过脸颊。沉默中,凪那闷闷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带着点追忆往昔的味道:
“……上次……坐我的车……还是十五万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十五万円……那个荒谬的共享单车初遇,那个被班主任藤原老师当成勒索案的乌龙,还有玲王当时面红耳赤拉着我逃离的尴尬场面……回忆瞬间涌上心头。这家伙,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闭嘴。”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下蹬得更用力了,“这次免费!再提钱就把你扔下去!”
凪在我身后似乎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不满,但总算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温热的呼吸偶尔拂过我的后颈,带来一丝微痒。
单车载着我们,穿过半个训练场,朝着玲王的方向靠近。夕阳的金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战术板前,玲王正背对着我们,似乎刚刚结束一组跑位的模拟。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识。玲王正低头看着从信封里抽出的纸张,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阅读着什么。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线条,那紫罗兰色的眼眸里,似乎沉淀着一丝凝重和……思索?
就在我们的单车即将靠近,车轮碾过草皮发出声响时,玲王似乎看完了信的内容。他紧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阳光灿烂、充满自信的“白宝王子”式笑容。这个笑容很淡,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紫眸深处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混杂着兴奋和锐利的光芒。像是一头年轻的雄狮,终于嗅到了真正值得一战的猎物气息。
他捏着那张信纸,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训练场的喧嚣,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紫色的短发和俊朗的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带着锋芒的笑容,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我们的单车,恰在此时,“嘎吱”一声,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