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认亲”加“挖掘足球人才”的好机会。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询问内斯和凯撒在德国的俱乐部、训练情况、比赛风格,甚至开始分享自己当年在西班牙联赛对阵德国球队的心得。内斯听得无比认真,梅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的光芒,不时激动地回应,努力想抓住这个向传奇表舅请教的机会。凯撒虽然话不多,只是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词,或者发出一个表示听着的鼻音,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专注地看着屏幕里的父亲,眼神深处闪烁着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对强者本能的分析和评估光芒。他搭在内斯肩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姿态放松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就安静地站在父亲宽大的皮椅后面,像一株沉默的绿植,看着眼前这场隔着屏幕、跨越欧亚大陆的“足球认亲大会”。父亲洪亮的笑声、内斯激动而略显磕巴的英语、凯撒偶尔简短冰冷的回应、还有屏幕上不断晃动的两张年轻面孔——一张是粉紫短发梅色下垂眼的温顺激动,一张是金蓝挑染冰蓝眼眸的傲慢专注——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这趟欧洲之旅的后遗症,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持久。一个洁世一还没送走多久,舅舅家又冒出来个活力四射的蜂乐回,现在电脑屏幕里又“哐当”掉下来一个激动得快晕过去的粉紫毛表哥,还附带一个气场强大、发色像菠萝酱混了蓝薄荷硬糖的“最好前锋”搭档……
我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这些跟足球绑在一起的、奇奇怪怪的少年啊?
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凯撒那头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的金蓝挑染,尤其是那几缕冰蓝色,在深金色背景的衬托下,确实像凝结的薄荷硬糖,又冷又硬。
嗯,蓝色的薄荷硬糖。这个比喻倒是挺贴切。
“爱!”父亲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走神,他指着屏幕里的凯撒,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听到没?凯撒这小子!才十八岁!已经在拜塔慕尼黑U20踢主力了!前途无量啊!跟内斯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是不是?内斯?”
屏幕里的内斯立刻像被点名的小学生,挺直腰板,梅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用力点头:“Yes! Kaiser is incredible! Our coach always praises our partnership!(是的!凯撒简直不可思议!我们的教练总是称赞我们的搭档组合!)” 他看向凯撒的眼神,崇拜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性的小星星。
凯撒对于这直白的吹捧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带着一种“听到了吗”的无声宣告。
父亲更高兴了,他像是找到了知音,对着凯撒和内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当年在顶级联赛如何识破前锋假动作、如何预判射门路线的“光辉事迹”。内斯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凯撒虽然依旧话少,但眼神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直指守门员预判的盲区,惹得父亲又是拍大腿又是大笑,直呼“这小子有眼光!问到点子上了!”
我站在这个“足球狂热交流中心”的边缘,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球赛直播间的观众。直到母亲温柔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晚餐好了哦。再聊下去,菜都要凉了。”
父亲这才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时间,对着屏幕那头同样听得入迷的两个少年说道:“哎呀!时间过得真快!该吃饭了!内斯,凯撒,下次再聊!保持联系!你们俩都是好苗子!加油!” 他用力挥着手,笑容满面。
内斯立刻露出不舍的表情,但还是乖巧地点头:“Yes! Thank you so much, uncle! It was an honor! We’ll keep in touch!(好的!非常感谢您,叔叔!非常荣幸!我们会保持联系的!)”
凯撒也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在屏幕这头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Understood.(明白了。)”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书房里还残留着父亲兴奋的气息和刚才跨国交流的余韵。
晚餐桌上,父亲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认亲”和“挖掘人才”的兴奋中,一边切着烤鱼,一边眉飞色舞地对母亲和我复述着内斯如何激动,凯撒如何有天赋有头脑,如何眼光毒辣。“那个凯撒!了不得啊!虽然傲了点,但那眼神!那提问!绝对是顶级前锋的料!还有内斯那孩子,一看就是个用脑子踢球的好中场!心思细,配合意识强!啧啧,这趟欧洲真是没白去!又发现两块璞玉!”
母亲微笑着听着,适时地给父亲的碗里添了块鱼肉,温柔地提醒:“先吃饭吧。孩子们都累了,你也消停会儿。”
我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在想:璞玉不璞玉不知道,但这位“薄荷硬糖”先生和那位“温顺表哥”的组合,看起来就……挺麻烦的。尤其是那位凯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感觉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似的。
希望这“远房亲戚”的关系,仅限于屏幕两端吧。
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翻看一本小说,试图将脑子里那些绿茵场、足球少年和薄荷硬糖发色的影像驱逐出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Alexis Ness。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毕竟是“表哥”,而且父亲似乎很看重这次联系。
“H…Hello? Ai?” 内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明显的紧张,英语磕磕绊绊的,比视频时更甚,“It’s… it’s Alexis. Ness. Sorry to bother you…(是……是我,亚历克西斯。内斯。抱歉打扰你……)”
“Hello, Alexis. It’s no bother.(你好,亚历克西斯。没关系的。)”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Oh, good! That’s… that’s good!” 他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一点,“Um… I was wondering… well, Kaiser and I were talking…(呃……我想问……嗯,凯撒和我刚才在讨论……)” 他提到凯撒的名字时,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近乎虔诚的强调,“…and he’s really interested!(……而且他真的很感兴趣!)”
我心头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Interested in what?(对什么感兴趣?)”
“Your father! The World Cup! The penalty save against Argentina in the quarter-finals!(你的父亲!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对阵阿根廷时扑出的那个点球!)” 内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语速也快了起来,“Kaiser said it was… was pure instinct and anticipation! Unbelievable! He wants to know more details! Like… like how uncle read the taker’s body language at that crucial moment!(凯撒说那完全是……纯粹的本能和预判!不可思议!他想知道更多细节!比如……比如叔叔在那一刻是如何解读罚球者肢体语言的!)”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恳求,“Could you… could you maybe ask uncle if he has time for a short call? Or… or perhaps you know something about it?(你能不能……能不能问问叔叔他有没有时间接个简短的电话?或者……或者你知道一些相关的事情吗?)”
我:“……”
果然!麻烦找上门了!还是那个薄荷硬糖先生引发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仿佛能看到内斯那双充满期待和忐忑的梅色下垂眼,以及他身后那个金发蓝挑染、冰蓝眼眸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欲的“最好前锋”搭档。
看来,这“远房亲戚”的关系,想仅限于屏幕两端,似乎有点难了。那位凯撒先生,显然是个对“猎物”极其执着的人。而我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热衷于“足球认亲”的父亲,大概会非常乐意满足这位“天才前锋”的好奇心。
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I’ll ask him.(我会问他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内斯如释重负又充满感激的声音:“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Ai! You’re the best!(谢谢你!太感谢你了,爱!你最好了!)”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上“Alexis Ness”的名字,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薄荷硬糖的滋味,果然不是那么好消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