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模糊。昏暗的光线下,只能辨认出天花板上简洁的几何吊顶轮廓,以及从厚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属于异国夜晚的微弱天光。
我在哪里?
大脑空白了几秒,记忆如同卡顿的录像带,断断续续地开始回放。巨大的机舱,油腻的德国烤猪肘,诺埃尔·诺亚冰冷的金色眼眸,拜塔慕尼黑训练场上风驰电掣的少年,巴塞罗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传控,马德里REAL基地耀眼的星光……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父亲挥舞着行程单的兴奋面孔上。
西班牙。马德里。酒店。
身体的感觉也渐渐清晰。是那种深度睡眠后,肌肉彻底放松又带着点慵懒酸软的舒适感。每一寸筋骨都像被熨帖过,沉甸甸地陷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里,温暖干燥的羽绒被轻柔地覆盖着身体,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之前积累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似乎被这场酣睡冲刷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舒适的倦怠。
好舒服……不想动。
我满足地喟叹一声,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颊,准备放任自己再次沉入那片安适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从房间门口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
“……真的还在睡?都……”
“嗯……她累坏了……”
是玲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猪……”
这个平板无波、言简意赅的单音节词,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口。
紧接着是玲王带着点警告意味的低语:“喂,凪!”
然后是洁世一那特有的、带着点紧张和歉意的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那个……我们要不要先下去?让清田同学再多休息一会儿?清田先生和伯母好像在餐厅等……”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我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暖意,又有点好笑。这三个家伙,在我门口开小会呢?还有凪,居然敢说我是猪……虽然好像……也没说错?这一觉确实睡得天昏地暗。
我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手臂有点发软,但精神却出奇地好。正想开口回应他们,一个念头却像狡猾的小鱼,毫无预兆地溜进了脑海。
我动作一顿,重新放松了身体,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它听起来更加均匀绵长。
房间里依旧昏暗而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我闭着眼睛,像一尊沉睡的雕塑,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细微动静。
短暂的沉默后,是门把手被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拧动的声音。金属部件摩擦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明亮得多的光线,像一道金色的利刃,瞬间劈开了房间内的昏暗,斜斜地投射在地毯上。几道被拉长的影子,也随之悄悄地探了进来,投射在门内的地板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目光,带着不同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落在我的方向。
玲王的目光,应该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或许还混杂着点“看她睡得多香”的小得意?凪的目光,大概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可能带着点“果然还在睡”的“不出所料”?洁世一的目光,肯定是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和“千万别吵醒她”的紧张……
他们没进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像几个守候在城堡外的、蹑手蹑脚的骑士。
时间仿佛在昏暗中被拉长、凝固。只有地毯上那几道安静的影子,和门外那几乎屏住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止。
我闭着眼,感受着这份无声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守护。身体陷在柔软的云端,心底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润着,暖洋洋的。旅途的疲惫,异国的疏离,在这一刻都被门外那几道小心翼翼的影子和呼吸悄然驱散。
终于,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其实可能只有十几秒),门外传来玲王刻意压得极低、如同气音般的声音:
“……走吧,让她再睡会儿。我们下去跟伯父伯母说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被地毯吸走的细微摩擦声,以及门被轻轻带上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走廊的光线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温暖的昏暗。
直到确认门外彻底安静下来,我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我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无声的、大大的笑容。
真是一群……笨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