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做拉伸的部员纷纷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同情(大概是对凪的)。
凪诚士郎在我出现的那一刻,那半眯着的、无精打采的黑色眼睛似乎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像濒临窒息的鱼看到了一线生机。就在玲王转头招呼我、手臂力道下意识放松了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凪猛地一矮身,以一种与他庞大身躯和“节能”人设极不相符的、近乎鬼魅般的敏捷,精准无比地从玲王的臂弯下“滑”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行云流水。前一秒他还像个被热情绑架的大型玩偶,下一秒已经像一道白色的影子,瞬间蹿出去好几米远,目标明确地冲向活动室另一端的出口。
“喂!凪!等等!我还没说完呢!”玲王反应极快,立刻拔腿就追,脸上满是错愕和不甘心。
然而,凪诚士郎的“逃跑”显然经过了精密的节能计算。他充分利用了玲王转身、起步的微小延迟,以及几个挡在路径上的训练器械作为掩护,头也不回,脚步迅捷得如同受惊的羚羊(虽然体型更像犀牛)。当玲王绕过最后一个障碍物冲到门口时,只来得及看到凪那高大的白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一个决绝的、写着“别追我,好麻烦”的空气波动。
“可恶……”玲王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紫色短发,俊脸上满是挫败,“跑得也太快了!这家伙的体能和反应速度明明超强的!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踢球啊!” 他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我,紫眸里燃烧着不甘心的火焰,还有对“天才”求而不得的深切苦恼。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走到他身边,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早已没了凪的影子。玲王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凪那超越极限的逃跑速度,都让我觉得既好笑又充满谜团。
玲王叹了口气,和我一起走回训练场边,找了张长椅坐下。他脸上还残留着追捕失败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太神奇了,爱!”他迫不及待地向我分享,“下午训练前热身,那家伙……凪诚士郎,居然被足球部一个一年级的不小心踢过来的球砸中了后背!就那种软绵绵的传球!”
玲王比划着,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结果呢?那球砸到他背上,反弹出去的角度和力度,刚好落在另一个正在跑位的二年级前锋脚下!位置舒服得那家伙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意识一脚推射,居然进了!死角!”
他越说越激动:“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太巧了!然后我就试着……嗯,稍微引导了一下。”他脸上露出一丝属于“白宝王子”的狡黠,“我故意让几个人在禁区附近乱传,球又‘不小心’滚到他脚边了。你猜怎么着?”
玲王猛地凑近我,紫眸亮得如同探照灯:“那家伙!凪诚士郎!他明明在走神,看都没看球!可就在球快碰到他脚尖的时候,他那只脚——就轻轻那么一抬、一拨!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球就像装了导航一样,穿过三个防守队员的腿缝,直接滚到了无人盯防的边路空档!精准得可怕!那感觉……就像球是活的,在主动避开所有障碍物,寻找最佳路线!这根本不是运气,是本能!是怪物一样的球感和空间感!”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手舞足蹈地描述着那“神之一拨”。
“然后呢?”我被他描述的画面也勾起了兴趣。那个连走路都嫌累的凪,居然在足球上有这种天赋?
“然后?”玲王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又气又无奈,“然后他就一脸‘好麻烦’地走开了!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拍掉一只苍蝇!我追上去问他以前踢不踢球,他说小学体育课玩过几次,觉得跑来跑去太累就放弃了。我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足球部,他直接摇头说不要,太麻烦了。我说给你买最新款的游戏机!他说他自己能买。我说给你配专门的体能师和营养师,保证你不累!他说睡觉最不累。我甚至……”玲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咬牙切齿,“我甚至暗示可以帮他搞定所有麻烦的作业……结果他看了我一眼,说‘部长,滥用职权不好’。” 玲王挫败地捂住脸,“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简直是我见过最难搞的‘天才’!”
想象着玲王使出浑身解数利诱,却被凪用最节能的方式一一化解的场景,我实在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这确实很符合凪的风格。他那“节能至上”的信条,简直像一层无懈可击的绝对防御。
“你还笑!”玲王放下手,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没有真的责怪,反而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求助意味,“爱,你跟他是同班同学,对他了解多少?他平时除了睡觉,还干点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弱点?” 他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紫眸里闪烁着“挖掘情报”的精光。
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凪诚士郎在我的班级存在感低得如同背景板,除了他过于醒目的体型和那头乱糟糟的白发。
“了解……真的很少。”我实话实说,“就像你知道的,他几乎每节课都在睡觉,老师似乎也默认了,只要他不打呼噜影响别人就行。下课……也很少离开座位,要么继续趴着,要么就是玩手机游戏,玩得还挺投入的。午饭……”我顿了顿,“好像都是去小卖部买面包或者饭团,然后带回教室吃。很少见他跟谁一起走,或者主动跟人说话。体育课……除了必要的项目,其他时间也基本在树荫下坐着。” 我努力搜刮着关于凪的碎片信息,“哦,对了,他似乎很擅长游戏。有几次午休,听到后排几个男生讨论某个很难通关的游戏,提到凪的名字,说他只用了一天就通关了,还拿到了最高评价。”
“游戏……”玲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个我试过了,用最新款游戏诱惑他,失败。还有吗?比如……他有没有特别在意的东西?或者特别讨厌的事情?”
我摇摇头:“没看出来。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除了睡觉和游戏。讨厌的事情……大概就是所有需要消耗体力或者脑力的事情?” 我想起他评价骑自行车载我“好累”的样子,还有课堂上被迫清醒时那生无可恋的眼神。“感觉他唯一的生存目标就是‘节能’地活着。社交对他来说,大概也是巨大的能量消耗吧?所以他总是一个人。” 我总结道。
“也就是说,他平时都是一个人。”玲王努力总结着,眉头紧锁,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难题,“独行侠……节能主义深入骨髓……对物质诱惑免疫……对社交无感……唯一的兴趣点是游戏和睡觉……”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突破口……突破口到底在哪里……”
看着他这副绞尽脑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我不得不佩服他作为足球部部长那可怕的毅力和决心,以及对发掘“天才”的狂热执着。但同时,也隐隐有些担忧。玲王身上那种“一旦认定目标就全力以赴”的特质,有时会显得过于强势和具有侵略性,尤其是在对方明确表示拒绝的时候。
“玲王,”我斟酌着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你很想让他加入,他可能确实很有天赋。但是……”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不要太逼他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玲王那在高中生中堪称鹤立鸡群、但在凪面前还是稍显“纤细”的185cm身板,又回想起凪那接近一米九、虽然慵懒却充满力量感的庞大身躯,以及他刚才那爆发力惊人的逃跑速度。
“……更何况,凪同学的体型,可比你还要高大不少。真把他惹急了,动起手来……”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以玲王那点花拳绣腿,对上被逼急了的、体能潜力深不可测的“节能怪兽”,胜算实在渺茫。
玲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可能啊……” 他堂堂御影集团的少爷,白宝高中的王子,万人迷部长,怎么可能真的跟人打架?还是为了拉人入部这种“正当理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荒谬感迅速褪去,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信息点。他猛地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刚才还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明亮、甚至带着点促狭和惊喜的笑容。
“爱……”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我,那漂亮的紫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有些不明所以的脸,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你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得意和期待的笑意,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
周围是足球部员们训练的呼喊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足球撞击墙壁的砰砰声。但这些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凑近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紫眼睛,以及那句带着热气、直白又暧昧的询问。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细微的悸动。脸颊的温度似乎也在悄然攀升。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探询,看着他因为我的“关心”而瞬间阴转晴、甚至有些飞扬的眉眼,心底那点无奈和担忧,忽然就化开了一丝。
我迎上他亮晶晶的目光,没有躲闪,嘴角也自然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带着点坦然,又带着点“被你看穿了”的无奈笑意。
“嗯,” 我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落在他期待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说对了。”
是的,说对了。
我在关心他。
关心这个为了梦想和“天才”而执着得有些莽撞、却又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御影玲王。
玲王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如同初春枝头最绚烂的紫藤花瀑,明媚得晃眼。那点小小的促狭被纯粹的、巨大的喜悦取代,紫眸里流淌着暖融融的光。他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糖果,心满意足,又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忘形,甚至忘记了刚才还在为“天才凪”的逃跑而烦恼。
“我就知道!” 他小声地、带着点雀跃地嘟囔了一句,身体放松地靠回长椅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训练场顶棚明亮的灯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仿佛我刚才那句简单的承认,比签下十个天才球员还要让他开心。
足球撞击墙壁的声音、部员们的呼喊声,重新清晰地涌入耳中。训练场里蒸腾着青春的热气。我看着身边这个因为一句“关心”就变得如此满足和快乐的少年,心底那片被父亲退役、家庭关系微妙变化所搅动的波澜,似乎也在这个瞬间,被一种更温暖、更平和的情绪悄然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