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惹人烦躁。
萧颐的耐心终于耗尽,她沉了口气,转过身扳回何念禧的身子。
原本一张漂亮的小脸此刻惨不忍睹,上半张脸湿漉漉皆是眼泪,下半张脸的血迹擦不干净,薄红一片。
鼻血还在流。
萧颐冷着脸抬高何念禧的下巴,何念禧的眼睛便对上她,凄凄艾艾的浮着光。
她瞪了过去,何念禧便惊慌地垂下眼睛,又是两行清泪划下脸颊。
萧颐夺过何念禧手里的帕子,手指抵上干净的一角,截去滑落的眼泪粘湿,一点点抹干净何念禧脸上的血印子。
力道不轻,何念禧疼得抽气,但是萧颐懒得看一眼,仍然快准狠地擦拭。
到最后血印子成了红印子,萧颐收了帕子看着何念禧可怜巴巴地顶着酡红一片的半张脸,眉梢微挑。
好在鼻血已经不流了,何念禧脸上也恢复得快,到了厅中又是白白净净一张脸。
“来了。”
座上发话的是萧颐的母亲,萧元,萧颐的父君梁氏不过是个侧夫,站于萧元身后。
两人都带着笑,但是萧颐看得出他们都不大痛快。
她懂萧元,不过是觉得偌大的联姻良机被浪费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子身上,看她和何念禧都不痛快。
而父君,大抵是还觉得何念禧嫁进萧家的手段上不得台面,配不上她,除此之外,也就是萧元给的气受。
女儿携夫郎行奉茶礼,做父君的却不能落于主座,她知道父君不甘心,上一世捱不到半年便郁郁而终,是不幸,也是幸,若是父君看见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在南市刑场人头落地,不知会是如何撕心裂肺。
这一世必不会如此,她要让父君看着自己成为萧家的主人,看着自己带萧家重回权力斗场的中心,还有父君念了半辈子的愿望,带他风风光光地回一次潮州梁家。
“母亲,父君安好。”
萧颐弯腰作揖,何念禧规规矩矩地在萧颐身侧跪下行礼。
“嗯,”萧元不耐烦地瞥过跪着的何念禧,“颐儿起来吧。”
萧颐起身,看见父君脸上的欣慰,心里蓦得软了一块,不论如何,她按着心意成家,父君是欢喜的。
何念禧久拜一刻才抬头小心翼翼地打算站起来,然而萧元突然发难,“念禧,继续跪下,这厅后便是萧家的列祖列宗,你刚进门,应当让祖宗多认识认识。”
萧颐侧头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何念禧,只见人已经端端正正地重新跪下。
“好,行奉茶礼吧。”萧元抬手招来端着茶盏的柳侍君,眼里的不耐并无改变。
“母亲,”萧颐开口,看见父君微不可查地朝她摇头,她垂下眼移开视线只看着萧元,“父君前些时日被女儿气得犯了头疼,久站易晕,还请母亲念着女儿悔过之心,让父君坐下歇会。”
梁氏的嘴角抽动泛出些苦涩,但在萧元看过来时还是顺服地垂下眼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知你父君有头疼症还闹出这等事来气他,”萧元将头转回来,语气有些森冷,半晌才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子继续道,“沅轻,坐下吧。”
“是。”
梁氏绕到主座前坐下,朝女儿抿了抿嘴,露出几分笑。
萧颐垂眼,从柳侍君端着的杯盏中倒茶,她拿了一杯,柳侍君俯下身子,何念禧才端到剩下的一杯。
何念禧跟着萧颐,端着茶膝行向前,萧颐将茶递给萧元,他递给梁侧夫。
梁氏没有看何念禧,萧元接了茶,他便也接了,从身边的小侍手里揭开托盘拿出一对普通的翡翠手镯当了改口礼。
“念禧谢过父君。”何念禧磕头道。
萧颐听着何念禧声音中的喜色,觉得不悦。
“萧颐给父君敬茶。”
“念禧给母亲敬茶。”
何念禧这回将杯盏举过头顶很久,可是没有人接。
萧颐这边已经行完奉茶礼,朝旁边垂头看去,何念禧的手已经开始微抖。
是萧元有意磋磨这个坏了她好事的新媳夫,这一世没了自己回护,何念禧自己种的恶果就只能自己吞了。
萧颐只当作看戏,看着那截白藕般的手腕子像是受不住玉镯的坠重一般抖得越来越厉害。
何念禧还在硬撑,他当初行事时便想过在萧家会不如意的。
可那是唯一的出路了,萧世女温雅和善,春日宴上世家小姐那么多,却只有她愿意牵自己过河,把狐裘给他披,遮挡侵透湿衣的春寒。
如果是萧世女的话,即便他做错了,她也会对他好的。
何念禧是这样相信,也是这样希望的,他真的不想像哥哥一样,被母亲当作为仕途开路的礼品,献给旁人作玩物,到最后谁都忘了哥哥,连父侍都不让他提起。
他咬紧牙,继续支着胳膊,杯盏摇摇晃晃的声音逐渐清晰,像他摇摇欲坠的人生,只等着一刻力竭崩塌。
“妻主,此时茶香正好。”是梁氏,轻拍上萧元的手。
萧颐,还有萧元都没想到他会开口替何念禧说话。
就连何念禧自己也有几分意外,他原以为父君就算是认下了他这个媳夫,心底里还是看不起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