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去找寻她。没有人会找寻她。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明明很容易就能找到嘛。
根本没有隐藏踪迹的她,在各个地方留有足迹。就算今天下起了这一年最后的暴雨,但只要跟随着这些显而易见的痕迹,走过她曾踏足的小径,不就……
……看,她不就在那里吗?
那个蜷缩在旧家具旁的小小身影,如果不仔细看,一定会以为她也是被懒得垃圾分类的家伙丢进无人小巷里的垃圾。
从早晨下到了现在也未见转弱的大雨,在墙角下积起一汪死水。她就坐在唯一一处未积水的角落里,淋成深灰的发梢落下雨水,浅葱色的和服也变成了相近的灰色。
她大概没有听到他靠近的声音。
或是听到了,只是没有理会,哪怕他在面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喂。”他听到了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该回家了。”
她没有吱声,兀自睁着眼,不知是否睡着了,只有巨大的“咕”一声从腹中发出,似乎这才是她的应答,让五条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嘛,他坦白了。
对于她的突然离开,他确实是觉得有点生气。但在听到了饥饿虫叫声的现在,恼怒感已然消失无踪了。
“肚子饿了吗?”
“你在笑什么?”
她终于说话了,虽然声音微弱得几乎将要被落雨声盖住。
五条悟依然想笑,不过还是装出了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冷着脸耸耸肩:“你肚子叫得这么大声,不好笑吗?”
“刚才,我饿得想偷面包。”
“打算当冉阿让吗?”他挪开目光,在这一刻竟不想注视着她,“小心被关进巴士底狱去。”
“店主觉得我像乞丐,不让我进去。”
“……是哪家店?”
“和你有关系吗?”
“和我没关系吗?”
听到了很扭曲的讥笑声,看到她缓缓站起身,被雨水浸湿的衣袖晃荡如钟摆。
随即发生的一切,如同街角商店竖起的圣诞树上的霓虹灯,阴暗而纷乱。五条悟看不清她究竟做了什么,也许他看见了,只是不愿看清——就像几秒前的她。
最终的现状是,他们扭打在积水潭里,她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倒映在深蓝眼眸中的街灯照亮了她狰狞的面孔。
“没有人会在意我,没有人会看着我,你也一样,不是吗?”
尖叫着的她,像只歇斯底里的野兽。
“我只是无用的影子,是比双生子还要污秽的家伙,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存在……我为什么要被带到世上?为什么?为什么不看着我?……对,全部都是六眼的错。全部!”
空洞的眼眸中映出五条悟的模样,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脖颈上,冰冷地颤抖着。
在圣诞歌的音符中,她的双唇颤抖着、唧哝着,与雨水一起落下。
“是可怜的怜,不是怜爱的怜。”
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六眼或者我。”
不是六眼就是她。
“我们不能在同一个世界活着。”
必须有一方死去。
“我无法成为六眼。”
她只是无能的从尸体中爬出的生命而已。
“我也没有天赋。”
她只是为了六眼的存在而诞生的。
“明明我才是明光大人的女儿。”
明明六眼不是明光大人的孩子
“可明光大人不愿意成为我的父亲。”
可那个男人却允许让不是他血脉的六眼称呼他为父亲。
“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不会有人注视着她。
“我不是真正的satoru。”
与六眼相同的名字就是对她施加的诅咒。
已经,受够了。
无论是被家主踩死的她的小仓鼠,还是被她无意杀死的那只有着美丽羽毛的飞鸟,亦或是意识到她不再长得像五条悟的那天众人的目光。
这全部的一切,五条怜受够了。
“杀了我吧,五条悟。”
她收紧手掌,从发梢落下的温热雨水滴在他的脸上。
“或者由我杀死六眼。”
她怎么有能力杀死自己。
嗤笑着的五条悟,如此想着。
哪怕呼吸就攥在她的手中,哪怕她此刻当真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五条悟也知道,她没有办法杀死自己。
“你觉得一切是我害的,对吧?”他说,“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
“是六眼……六眼的错。都怪六眼。不是阿悟。都是六眼害的。”
她重复着相同的话语,眸光也在颤抖,直到呢喃声彻底消失在雨声之中。
她疯了。
五条悟已经得出了结论。
他捏住五条怜纤细的手腕。根本无需施加太多力气,就足以瓦解她的一切杀意,而她也并未反抗。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展开。
跪坐在积水之中,她无力地垂着手臂,头耷拉在一侧,似是无法再承受雨水的重负了,唯有视线落在他的指尖。依旧扭曲的面庞,仿佛怀有同样扭曲的期待。
她看着五条悟走近,他的指尖落在她的掌中,有些湿漉漉的,却分外温暖。
这双手拉着她站起,带她穿过阴暗小巷,推开了木制的移门,让她站在灯光下。
闻到了奇妙的香味,迟钝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气味,明亮的光芒也让视线变得格外模糊。
五条怜想,她大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此刻温暖得就好像身处高天原一样,尽管她只觉得自己会落入地狱。
“吃吧。”
叉烧拉面蒸腾着的热气扑面而来,短暂地让视线也朦胧了一瞬。渍成浅浅酱色的豆芽菜堆在面上,如同一座美味的小山。坐在身旁的五条悟正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摆放于两人中间的那碗煎饺缺了三个,想来是被他吃掉了。
于是五条怜这才意识到,她闻到的是肉的香味。
即便反应过来了,五条怜还是不由得呆愣了几秒钟。
有些想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在雨水中宣泄而出的那些情绪尚且惨存在她的知觉之中,她想她不该坐在这里,更不应当在五条悟的身边。
想要推开面前的美味,想要立刻起身离开,想要重新遁入雨日。
想做的事情好多,但最想做的是……
张开嘴,把肉和面条与豆芽菜一起塞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满到连咀嚼也变得困难。
这是咸味的,还是带一点甜口的?尝不出来。
咀嚼、咽下,然后再重新填满。大口大口地灌下大麦茶,不喜欢的红姜也丢进碗里,不停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折磨了数日饥饿感彻底不见踪影。
而后,结了账,在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一把崭新的伞,他拉着她重新步入雨中。
并肩走在陌生的路上,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五条悟始终没说什么。
这是回家的路吗,他们究竟要去向何处?一切都如同未知。五条怜放弃了思索,默默走在他的伞下。
停止了主动思考,记忆便会重新钻入大脑,轻而易举地填补思维的空白。
五条怜记得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那近乎疯狂的尖叫直到现在仍让她感到疼痛。
她承认,自己确实是被濒临崩溃的饥饿感折磨得几乎快要失去理智,却也无法否认那些话语只是谎言。她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想说自己所念叨出的恶毒话语只是一时糊涂。
她清醒地说着诅咒,这就是事实没错。
五条家的人不会在乎她,也不会爱着她,甚至不愿看她。她所说的一切,全都是事实。
而她却对唯一注视着她的五条悟说出了这些话。
她想此刻弥漫在胸腔之中的痛楚就是名为悔恨的情绪在作祟。
她应当对予以她痛苦的那个人尖叫,而不是对着五条悟。明明在那个家里,只有他才会……
“对不起,阿悟。对不起。”
她的手颤抖着,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敢松开。
“我……真的……我会回家的,所以……”
五条悟停住步伐。
路旁红绿色的霓虹灯流连在透明伞面上。他只注视着这闪烁的光,并未看她。五条怜也无法向他投去目光,罪恶感已让她折弯了脊背。
伞下短暂的沉默,在不知何时被他打破。他问五条怜,为什么离开家。
“我捡到了明光大人的戒指。”
“……哈?”
这大概算得上是不可思议的理由,对于五条怜而言却并不值得意外。但她还是从衣袖里掏了掏,费了番力气,好不容易才拿出一枚戒指,金色光滑的边缘恍惚间依旧能够映出那个男人当时的表情。
如同踩死了她的小老鼠时同样厌恶嫌弃的表情,仿佛她便是那皮开肉绽的肮脏生命。
“我想把戒指还给他。”她喃喃着,“他请我不要打扰他。他说的是请。”
而后便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就是在他眼中的自己。
递上戒指的时候,她肖像着,说不定明光大人会对她笑一笑,也可能会送上感谢,或者是……
所有妄念都破碎了。再那个瞬间,她意识到了,或许自己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里是五条家——是家主大人的家,是五条悟的家,但从不是她的家。
短暂的一个瞬间而已,她做出了逃离的决定。
“既然这样,你不必回来了。”
她听到了五条悟这么对她说。
他的话语经由伞面的反弹,在短暂的四分之一秒内再次回到了她的耳中,就好像他将这话说了两次。五条怜下意识抬起眼眸,看着五条悟。
所有的罪恶感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她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到他的答案,仅此而已。
离开五条家,是她自愿做出的选择,可听到五条悟命令般的拒绝,为什么她会觉得……
“……你想驱逐我吗?”
“不。”
并非驱逐,也不是想要斩断羁绊或是情感。
五条悟注视着霓虹灯,却无法看着她。但在伞骨钢色的边缘,倒映出的是她错愕的神情,他不得不看着她。
他们很相似,当然只是外表而已。或许内核也有一点相同,譬如像是他们都与塑造了自己骨血的人分开了。可本质上,他们那么不同。
他依然可以称呼父母为父母,生日时还能收到他们用心挑选的礼物。每一天每一刻,所有人都会为他奉上崇敬的爱。而她活在自己的影子里,血脉仿佛已与这个家斩断。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他也见到了在发生在那个家的一切,还有发生在她命运中的一切。
窥见着、知晓着,他却从未在意,直到她几近疯狂地将所有尽数吐露。
就好像注视一枚苹果。他知晓它的味道,也足以想象出那独特的酸甜滋味。
但在真正咬破果肉之前,不会真正知道其中的酸甜。
她咬开了他早已窥见的一切,她指责着所有却不责怪自己。她憎恨的是六眼,也可能是五条明光,但一丁不识五条悟。
在她的眼中,自己与六眼是割裂的存在吗?分明在所有人看来,他就是继承了六眼的神之子没错。
如果当真是割裂的,那么她所看到的他,究竟会是怎般模样?五条悟有些好奇,却不太情愿去思考这回事。
枉自揣测没有意义。
从最初他就已明白,他和五条怜是截然不同的人。
“你想做什么,就肆意去做吧。不用担心任何事,有我在。”
五条悟说着,从她的手中拿走了那枚戒指,不稀得多看一眼,直接丢入车流之中。
没有金属落地时清脆的“叮”一声,也没有他人投来气恼的咒骂。戒指消失在了黑夜里,大概已镶在了某个车胎中,与头顶的积雨云一起飘荡到远处。
雨停了。遥远地听到了轻快的歌声。背着红布袋的圣诞老人一蹦一跳,从街的尽头走来,不知是哪家商店送上的节日表演。
“等我当上家主后,再带你回到那个家——你知道的,六眼必然会成为家主。到了那时候,五条家的所有人都将注视你,所有人都必须在乎你。”
五条悟收起伞,塞到五条怜的手中。
“我会让他们知道,你是五条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