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平静令王喜逐渐悟出点别的。
鄙夷,不屑。
她根本不屑他。
从根源,出生,父母,手段,都不屑。
王喜到底多年处于上位者身份,一口气沉得住,到唇边化为波澜不惊的笑:“您瞧,聊歪了,这不是怕你们辛苦,女人不必太累是不是?”
宋时汐跟随他笑,问出的话牛头不对马嘴:“王老板,你有母亲吗?”
给王喜问得一愣。
谁没母亲?没有母亲怎么出生?
宋时汐支着自个儿的脑袋,戏谑地说:“哦,你母亲在监狱,被你父亲连累的。”
王喜对妈妈的记忆不多,随着成长,那些笼罩在身上的母爱也变得越来越稀薄寡淡。
他瞳色沉沉:“这样的妈,我不需要。”
宋时汐毫不意外,点点头:“来之前,我替你看过你父母当年的案子……”
王喜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她能说出什么。
“你母亲一个清清白白的独生女,被你父亲强取豪夺,婚后天天饱受家暴之苦,好不容易怀孕,生下你,以为日子能好过些,可惜啊……”
宋时汐倾身,双眼绞着对面人的神色,说:“她以为生了你,你爸会对她态度转变,结果却更是被拿捏住把柄,你爹用孩子威胁,要她强行替自己贩/毒,甚至不惜被带去陪酒。”
王喜没有查过找过当年的案子,即使没查过看过,他却自然而然的,偏向了父亲。
“你母亲为你忍受数年身心的屈辱,谁曾想,自己费心力保的儿子,什么都不了解就轻而易举倒戈向父亲,王喜,你真不愧是你爹,亲,生,的。”
同一种血缘,同一个劣根。
宋时汐风轻云淡,王喜却砸碎了满桌瓷器。
“宋时沅!”他怒不可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交出权章,我今日还能放你平安回南城!”
“宋时沅”笑了。
她摸着玉珠,把合同放上台:“出尔反尔?”
顿了顿,又道:“嗯,这点也像你爹。”
不对劲,王喜再迟钝,也终于寻出些异常。
宋时沅从不反唇讥讽,她有极好的教养。
只有一个人,那一个人,才会这样字字珠玑。
王喜倏然瞪向椅子上由始自终都交叠双腿,坐得优雅至极的女人。
她悠悠卷着发尾,双睫好似飞舞的蝶影。
这个动作……
王喜捏紧拳,不自觉压低声音:“你是谁?”
眼前的“宋时沅”扬眉,讶异地张口道:“王喜啊,你是不是人蠢多忘事?你说我是谁呢?今天来跟你谈判的人是谁,我就是谁呀。”
或许旁观者清,徐桥很快拍桌起身,指着她大喊道:“你不是宋大小姐,你是宋时汐!!”
宋时汐指尖绕发,笑望他一眼:“原来你两耳之间夹的也不是十二生肖之末啊。”
徐桥气喘吁吁地从椅子上挪开,冲过来的样子很像一头生气的……肥猪。
“宋时汐,你耍我们?!”
他们以为宋时汐至少会否认,然而,宋时汐竟然点头:“是啊,耍你们呢。”
王喜掌权多年,心态自然比徐桥冷静许多:“你们姐妹……竟然没有不和?”
宋时汐摊手:“自然有啊,可不是做戏。”
“那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又替她办事?”宋时汐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们,都不想,男人,出头,呀。”
内斗归内斗,哪怕她跟姐姐斗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哪怕她俩一分都不讨好。
但——也只为争位置,核心利益不变。
“还不明白吗。”宋时汐终于挂上了惯常的笑容,眼尾炸出细致美丽的鱼纹,显得温和纯良,毫无攻击性:“这个位置,男人不配。”
“你——”
“父系派能存活至今,纯属我外婆宋徽绫法外开恩,你们真以为你们有什么本事呢?她心地善良,姐姐心软,可我……”
“不择手段,薄情寡义,草菅人命,那是我的头衔呀,不是吗?”
宋时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她的吊坠晃动在空中:“我替你们背了十年的烂名头,现在要点报酬,还自身清白,有何问题?”
说完她又重新坐下,指着合同:“签了吧,这是你们能得到的,最优最好的待遇了。”
王喜再没法保持礼仪,阴沉着脸招手。
四周出现一圈黑衣男人。
宋时汐眼波流转,将他们扫了个遍,回头道:“忍不住想杀人灭口了?用不用教你毁尸灭迹?”
王喜总算不再抑制情绪,眉宇间透出浓稠的杀意,是他的本性,像阴曹地府来索命的厉鬼:“本想留你一命,可惜宋二小姐不惜命啊。”
宋时汐听罢,语气温和地说:“忘了通知你,我昨天啊,闲得无聊夜观星象,发觉今夜有流星雨,于是便喊了媒体记者们一同观赏……”
“要小心了哦,做得隐蔽点,否则前一秒我死在这,后一秒你就证据确凿,我姐姐还在,你猜她会不会动手?死我一人,换你王家全族,真划算。”
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
“二小姐,确实闲情逸致。”
王喜徒然觉得这些年白费心机。
他蛰伏隐忍,自认手段高明,却在女人面前宛如小孩过家家,简直幼稚可笑。
见对方情绪失控,宋时汐“好心”解析:“你们男人的想法我真不懂,那么天真的吗?有空多读点书,女人自古以来就很强大。”
“外婆从小教诲,只有敌人才希望我们柔弱。”
“你母亲曾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掌上明珠,被你父亲害得家破人亡,哪怕绝境她也不曾屈服,可惜可惜,生养了一头白眼狼,不过,毕竟还有你爹的劣质基因在,你也不算辜负他。”
宋时汐这张嘴跟咬了刺似的,不将人扎得浑身血绝不罢休,王喜领略过无数遍,如今对峙,依然被说得气血翻涌。
真是偷偷藏不住,宋时汐眼含鄙夷地望他。
藏不住的劣性行为,藏不住的暴戾基因,他将这些诠释得淋漓尽致。
即便如此刺激对方,宋时汐也知道,她不会死在王家,这一点她十分有把握。
王喜心里更清楚明了,宋时汐必须活生生走出王家别墅,否则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只要活着走出了王家,接下来发生什么。
谁又能知道能说清?
这样想着,王喜再次冷静下来。
“啧……二小姐,瞧您说的,坐。”
“这一局你们赢了,我甘拜下风,怕是从手写书开始就在混淆视听了吧。”
宋时汐笑而不语。
王喜亲自煮好新茶,又用新的杯子倒满,递给宋时汐:“您可真是厉害,为了装成你姐姐,连纹身和习惯都能改变,是我草率轻敌了。”
他顿了顿,又说:“权章必须家主亲自盖,你来谈判,大小姐就安然无恙,真是一出精妙的偷天换日,想必这份合同,我必须签了吧?”
宋时汐翘起腿,散漫地展臂道:“难得聪明。”
带刺,带刺的玫瑰,明艳又凛冽。
做为男人,王喜自然也觊觎着双胞胎的美貌,只不过他不动声色而徐桥比较直接。
他们都有想过事成之后将双生养在后院,像养情/妇一样,因为他们觉得,绝色的烈性女子,远比贤惠的木头美人更让人有征服欲。
不过,如果真有朝一日翻身,王喜会第一时间毒哑宋时汐,这张嘴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他还想着翻身。
签完合同,宋时汐懒得再废话:“交人。”
王喜屡次呼吸不畅都硬生生忍住,终究喊人将姚义带了上来。
“您……!!”
见到宋时汐的刹那,姚义温吞的面容爬满惊恐:“家主,您说好要护我的!”
王喜不耐烦地摔笔。
舍小棋,夺大势,王喜这几年一直这么干。
宋时汐抱着手走到姚义跟前,依旧十分“好心”:“别怪你的家主,谁让他,技不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