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兰看向帐外候着的一个身影,“护军统领冯唐,随我们从京里来的,有经验,有能力。”她转向两位公主,目光坦诚,“事急从权,我信他。若是你们也信,便从各自带来的骑兵里分两百人给他,让他带着抄小路去救人。准噶尔人想不到咱们敢在这时候分兵,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京中带来的最后五百人得留下,以防不测。
雅图几乎没犹豫:“我信皇后娘娘!”她起身就要唤人,“我这就去点最精锐的骑兵!”
阿图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巴林部的人也听冯将军调遣!”
“这……这能行吗?”太后在一旁听得心惊,拉住珠兰的手,指腹冰凉,“冯将军走了,营里就剩些老弱,咱们的安危怎么办?”
军中哪里有老弱,只是太后不放心罢了。
珠兰反握住她的手,暖意顺着指尖传过去:“皇额娘放心,佟国纲那边打得正凶,准噶尔人巴不得咱们按兵不动,绝不会想到往咱们这儿来。再说,”她笑了笑,眼底闪着狡黠,“他们就算想来,也得问问帐外那些‘看热闹’的部落。”
其实准噶尔的人就是来抢劫的,不是来宣战的,计划里压根儿没有她们三个的事儿。再者,他派出来探听的斥候都被宜春带人解决了。这里,绝对是安全的。
太后一愣,才想起珠兰早让苏麻喇姑安排太皇太后的亲信之人给附近几个部落送了信,只说“准噶尔捞过境了,让各部加强防范”。这事儿是瞒着两位公主的,毕竟不能全依着她们的心思行事,太皇太后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我还有个建议。”珠兰话锋一转,看向两位公主,“等两位王爷回来,不如借着这次的事,把漠南各部的首领都请来聚聚。准噶尔敢在咱们的地盘上动手,总得让他们看看,咱们不是好欺负的。”既然已经挑起纷争,不能虎头蛇尾。
此刻漠北已然入冬,各部都猫冬去了,不然还能再热闹一点。
雅图和阿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光——这不仅是报仇,更是借机收拢漠南各部。有好处的事儿,大家都爱。能在冬日之前用反击的大义去打漠西人,还可以捞一笔,何乐不为。
“就按娘娘说的办!”雅图用力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些往日的底气。
珠兰望向帐帘,仿佛能看见冯唐带着骑兵冲进关押王爷的营地,看见端敏在死谷外挥刀的模样,看见佟国纲领着火器营冲出来的烟尘。
一切都在计划中,虽然总有意外,但大方向不变即可。闹的越大越热闹了,见招拆招吧。哪里有万无一失的权谋之术呀,不过是打的信息差罢了。
她轻轻抚了抚太皇太后露在被外的手,那里还带着药的余温。这盘棋,快下完了。
今年过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不会再有机会直接干涉草原之事。必须借着这个机会,一举奠定端敏在这里的威势,其余的再慢慢通过商队、底层进行渗透。蒙古干系着罗刹与西域,那里都是珠兰要谋划的地方。天下如此之大,岂能只看中原。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卷走了些药味,却卷不走帐内悄然滋生的希望——等风雪停了,草原上该换个样子了。
佟国纲哪里知道,死谷外杀来的援军,压根不是他派出去的斥候引来的。
那些天里,他派了三队斥候试图冲出去报信,可准噶尔人的军阵看着松散,实际拉得密不透风,像张浸了油的网,任凭斥候们怎么绕路、怎么伪装,都没能钻出包围圈,反倒折了两个好手。
谷里的人不知道,谷外的准噶尔人更不知道,此刻死谷内外的动静,早通过另一道隐秘的线,传到了草原大帐里。
珠兰手里的消息渠道,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活络——翻云会早先安插在准噶尔部的眼线,每天都有密信传来,不仅说清了佟国纲被困的死谷方位,连僧格军中缺粮、火炮炸膛、甚至他夜里翻来覆去念叨“怕大雪封路”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因为珠兰肯放权,舍得给手下用观察点提升属性,翻云会发展的像炸开的蒲公英,都不知道有多少能人混进了蒙古各部,又吸纳了多少新人,比一开始寿春安排的人翻倍又翻倍了。
因为他们遍地开花,才有珠兰玩信息差的底气。某些人才能在恰好的时间,完成既定的相遇。
虽然王爷们的举动有点不受控,但他们莽撞的冲入准噶尔人后军这一作死行为,让珠兰有了新的灵感,翻云会也有了新剧本。
本来是为了商路的事操持的场面,现在直接一步到位,奠定未来草原的局势,也未尝不好。
她算准了僧格的软肋:既怕清军援兵,又急着回漠西过冬,加上之前送回去的巨额战利品等着分,军心早散了一半。
更算准了时机——端敏带着的援兵,不多不少,正好是能撕开军阵,配合佟国纲发力,又不至于让僧格狗急跳墙的数目。
打个劫,带两万人出来,押运战利品让一万人回去。僧格的操作,珠兰也不理解。原本她是打着他派个千人队出来,就了不得的想法的。
因为他这个倾巢而出的举动,迫使珠兰也只好跟着改计划。循序渐进不唱了,改一劳永逸。
然后连锁反应,就反应的剧烈了。
总之,端敏的凤凰大纛出现在草原尽头时,准噶尔人慌了,僧格乱了,死谷里的佟国纲趁机冲了。
佟国纲本想领着谷里的弟兄跟端贝勒的援军合兵一处,没承想那银甲小将打起仗来竟像头脱缰的豹子,半点不按常理出牌。
端敏压根不恋战,手里凤翎刀一挥,专挑准噶尔军阵的衔接处冲——那些地方本就是兵力最薄的缝隙,被她带着人“咔嚓”一刀劈进去,好好的大阵瞬间裂成好几段。
准噶尔人慌了神,僧格刚想收拢阵型,端敏的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又冲向下一处薄弱点,动作快得像阵旋风。
这一进一出不只是让僧格首尾不能相顾,还让他错估了敌人的数量,毕竟他看到中军外都是敌人。
“好小子!”佟国纲看得眼热,当即下令,“火器营跟我上!一块一块啃,把他们给我嚼碎了!”
他带着人从谷里杀出来,专捡被端敏切开的小块准噶尔兵围打。火器营的鸟铳在近处也打得准,护军营的新兵此刻也红了眼,跟着老兵往前冲。原本被围的困兽,反倒成了分割猎物的利刃,三下五除二就撕开了包围圈。
本来被包围的是火器营,在端敏九进八出之下,僧格觉得自己被包围了。
佟国纲越打越顺,只觉这端贝勒的章法邪门得很,偏生每一刀都砍在薄弱上,仿佛准噶尔人的软肋全被他摸透了。他跟着打,明明是以少打多,生生整出以多打少的氛围了。
力量来自她的天赋和秘法的磨练,而端敏这股子狠劲和准头,是这些日子一点点磨出来的——从演武场的木桩子,到沙盘上的阵型图,再到让老兵陪着拆解实战案例,那些被观察点刻意强化的瞬时反应力,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此刻的端敏,眼里只剩厮杀。长柄凤翎刀劈翻最后一个试图拦路的准噶尔百夫长,她勒住马,银甲上的血珠顺着甲胄往下滴,在雪地里砸出点点红梅。
因为生性多疑又谨慎,总怕弟弟夺权,僧格外出打劫都带麾下主力部队出来,现在更是已经带着中军跑路了,后头的准噶尔人也跟着溃逃,自己踩踏死不少人。
这个准噶尔的首领,空有野心,可他实在是游移不定,又多疑不静,还学艺不精。
端敏抬头望向远处的死谷,又扭头看向正在收拢军阵的佟国纲,扬声大笑,显然留有余力,声音清亮得如同凤凰长鸣,隐隐盖过了风声:“漠西勇士,插标卖首之辈尔!”
周边将士都跟着嗷嗷叫,打了酣畅的胜仗,兴奋的都不晓得累。
那股子悍劲和傲气,别说寻常蒙古将领,就是当年跟着皇太极打天下的老将见了,也得赞一句“勇冠三军”。佟国纲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啊!
草原大帐内,烛火映着案上的信纸,珠兰握着狼毫,正一笔一划写着给康熙的回信。
太后坐在一旁,看着她将近日的战事、冯唐的动向,甚至连预计向西追击准噶尔残部的打算都写得清清楚楚,末了还特意注明“不需朝廷调一兵一卒,借漠南各部之力便可”,不由得好奇地探过头:“珠兰,你怎么连准噶尔部往哪跑都知道?咱们在这大帐里,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珠兰放下笔,蘸了点墨,莞尔一笑:“皇额娘忘了?皇上在草原上本就有布置,临行前他把那些渠道都交给我了,让我遇事不必束手束脚。”实则,是刚给的。
太后这才恍然,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她向来不掺和前朝的事,皇上有自己的眼线,珠兰能调动这些,想必是得了皇上的特许,多说反倒不妥。
珠兰见她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写信,唇角却悄悄勾了勾。皇上给的渠道自然好用,这些日子,粘杆处安插在草原的人,也渐渐成了她的人。
那些人本是替皇上监视东北和草原各部动静的,却在一次次传递消息、执行她的吩咐中,慢慢认了她这个“临时主子”。整个承德粘杆处组织的忠诚度缓慢超过了60,一切就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帐外的风还在呼啸,夹杂着远处巡逻兵的脚步声。珠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吹干,折好塞进密函。
她知道,太后的“不多问”是体贴。
太后也清楚,珠兰手里的这些消息渠道,是她们娘三个能在草原站稳脚跟的底气之一 —— 皇上远在京城,太皇太后昏睡,能依靠的,只有珠兰了。
“该让信使出发了。”她对守在帐外的春苒道,声音里带着笃定。
向西追击的事,她已有了眉目,那些藏在暗处的各方眼线,会替她看清前路的每一步。
晨光刚爬上草原的帐篷尖,冯唐就带着一队人马回来了。
为首的三匹马上,正是失踪多日的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巴林郡王和同出科尔沁的阿郁锡台吉。他们身上的锦袍扯破了好几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里却透着劫后余生的亮——虽受了惊吓,缺了吃喝,倒没受太重的伤。
珠兰挑了挑眉,先前失踪的斥候也都被冯唐一起救回来了。没人注意到,自己是怎么被抓的,都说好好骑在马上,瞬间就被击晕了。
是了,高手的小石头用的很绝妙。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不就是一头雾水么。
雅图公主第一个扑上去,抱住丈夫的胳膊就哭,眼泪砸在他满是尘土的手背上,“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图公主也搂着自家王爷泣不成声,宣妃更是扑进父亲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三人望着与自己相拥的亲人,眼里又红又涩,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剩粗重的喘息。
珠兰站在帐外,看着这团相拥的人影,悄悄退到了一旁。让他们哭吧,这几日的担惊受怕、九死一生,总得有个宣泄的出口。
直到哭声渐渐低了,御医诊过脉,确定三位草原贵人只是虚弱,并无大碍,珠兰才走上前,轻声道:“回来就好,先进帐歇歇,喝碗热汤。”
三人立即下跪行了大礼,感谢主子娘娘相救。
大帐里,奶茶的香气渐渐驱散了疲惫。三人喝着热汤,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提起被准噶尔人绑架的事,科尔沁亲王猛地将碗往案上一放,瓷碗撞得叮当响:“欺人太甚!准噶尔竟敢在咱们的地盘上动手,这口气我绝对咽不下!”
巴林郡王也拍着桌子:“他们不仅绑了咱们,还敢向朝廷的人动刀,分明是没把漠南各部放在眼里!若不讨个说法,往后咱们在草原上还有什么脸面?”
阿郁锡台吉更是气盛,攥着拳头道:“我要带本部的骑兵,去准噶尔的地盘烧了他们的帐篷!”
珠兰见他们情绪激动,缓缓开口:“准噶尔这次贸然南下,胃口不小。他们敢动漠南的王爷,敢拦朝廷的兵,绝不是一时兴起。”她看向三人,“你们受的屈辱,是整个漠南的脸面被踩在了地上。要报复,就得让他们疼到骨子里,再不敢轻易越过边界一步。”
“皇后娘娘说得是!”科尔沁亲王重重一拍大腿,眼里燃着怒火,“我科尔沁部愿出三千骑兵,打头阵!”
“巴林部也出三千!”郡王紧跟着道,“定要让僧格知道,咱们漠南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这个数字已经不少了,毕竟漠南羊群比马群多。再叫上其他漠南部落,应该能凑一万骑兵,只是着甲率要少,估摸能有三成就不错。
帐内的气氛瞬间燃了起来,先前的恐惧被熊熊的怒火取代。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下了要联合各部、西征准噶尔的主意——被绑架的奇耻大辱,比任何劝诫都管用,此刻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准噶尔人欠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珠兰端起自己的奶茶碗,看着帐内群情激昂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就是这股子劲,莽撞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