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缘接过他手中药碗,药味辛苦,这熟悉的味道直让他眸光凛冽。
“半夏和天南星?”
祈生诧异他居然认得药材,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疼得他闷哼一声,无暇多问,赶紧一溜烟跑了。
明明才过了大中午,抬首却不见日光,层层阴云不知从何而来,看得人心弦紧绷。
辞缘端着黑糊糊的药汁,推开隔壁的门。
少年神情冷峻,像是早春里刚开的玉兰花,挂着冰凉的露珠,泛着湿湿冷意。
榻上稚童有着和拂尘相似的眉眼,只是更为英气。
他心生厌恶。
阿楚脖颈纤弱,因着病痛,脆不堪折的眉头凝成一个疙瘩,这幅弱小的模样,仿佛只要他一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掐死,亦如他曾经折断那只白鸽的脖子一样。
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
风溜进了屋内,辞缘淡淡望向门外,黝黑的眸子流动异样的光。
敞开的大门外,黑云不知何时压上屋檐,一场暴风雨又将来临。
卿如意还没有回来。
他搅动温热的药,递出一勺,阿楚嘴唇翕动着咽下。
院外开始落雨,噼啪如落珠。
阿楚呛咳了几声,脸都憋红了,眼皮颤动,如何也没有转醒的架势。
辞缘没有给他喘息的片刻机会,不停地喂,任由孩子嗽着,直到碗底见空。
卿如意没有带伞,正带着碧桃拂尘二人,急匆匆往戏房这一片赶。
“小姐,其实也不用跑这般急的,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碧桃不明白为何小姐二话不说就开始跑。
卿如意一颗心莫名其妙狂跳,像是有一只白鸽,在胸中乱撞,随时都会折断翅膀。
辞缘刚放下瓷碗,榻上人的咳嗽声陡然加重,丝丝声在喉腔中拆解得稀碎。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散开,伴着雨水的潮湿气,诡谲又和谐,黑漆漆凤眸凝在了稚童脸上。
阿楚吐血连连,可他睁不开眼,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听不清的呜咽。
辞缘第一时间看向药碗,不对,这药有问题!
药渣迟迟地凝结碗底,如同颗颗砂砾,颜色黑到发紫,可真是造化弄人,怎么会是生半夏和生天南星?
辞缘刚想伸手擦去阿楚嘴角喷薄的血线,却听门外嘈杂一片。
声音突然在门口戛然而止,唯有雨声刺破耳膜。
卿如意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拂尘最先冲入房中,哭喊着阿楚名字,跪倒在榻旁。
碧桃转身刺入雨帘,惊慌失措去传侯医师,脚步声被雨声盖过。
卿如意脚下发软,她撑在了门框边缘,连话都不知道如何说了。
榻旁少年却没有丝毫慌乱,辞缘置身事外般,端着瓷碗,长身而立,看了过来。
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为她看见这样一双冷静的眸子而战栗。
“师父,你回来了。”
他眉眼依然温驯,甚至可以用彬彬有礼来形容。
卿如意眼眶泛红,她根本不敢看那榻上孩子,只恨不得看入这孽障眼底,满腔愤懑在喉中积压:“你都做了些什么?”
“并非是弟子做的,这药……”
“是你喂的阿楚,不是吗?”卿如意冲他怒吼,她终于踏过门槛,冲辞缘走来。
每一步都像落在他的心上,她夺走瓷碗,拿着他的作案工具,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双目赤红,字字相逼。
“你怎会如此残忍?我要你看的折子戏,平日里教你的礼义廉耻,全都是放狗屁吗?你就是这样跟我念书学戏的?”
“师父,这不是我熬的药,是……”
他一噎,眼前人的眸中,只有厌恶和憎恨,甚至是冷,仿佛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狡辩和污蔑。
她不信他。
卿如意笑了:“说啊,说下去啊,你还有什么借口?”
“咔嚓”一声响,檐下的六角灯笼被风吹落,重重砸于地上,碎裂开来。
辞缘喉结上下滑动,他浑身血液都已凉透,不敢相信她如此薄幸。
阿楚低咳了一声,被褥上开出一片血花。
拂尘哭得伤心切意,卿如意心寒不已,心一狠,撇过脸丢下辞缘,回到拂尘身侧,眸光担忧哀切,好说歹说地低低安慰。
方才与辞缘的针锋相对,仿佛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土腥味在雨水中四散,辞缘眼眶殷红,唇角被他咬得流出鲜血。
“师傅!”祈生满头大汗地出现,看到这幅始料未及的场面,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辞缘浑身冒着死气,掀起眼皮沉沉看向他。
看到那瓷碗,还有阿楚的惨状,祈生吓得哐当跪下。
“师傅,药是我熬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