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生小心翼翼瞄了眼辞缘脸色,神仙打架,老百姓遭殃,他得赶紧认怂:“师傅,弟子不该任性妄为,强令师傅跟辞缘师兄对唱的。”
辞缘止住唱词,扯唇宽慰:“师父不愿唱就不唱,不必为了弟子强行上阵。”
卿如意不知自己一番儿女情长,怎么就变成了强人所难的戏码,她一时心急:“同你们何干?是我自己的问题。”
祈生和辞缘都一时无言,各个神色莫测地看着她,静待下文。
卿如意羞愤难当,在这明镜般的视线中,她只觉自己无所遁形,甚至是枉为人师。
做师傅的,怎么能喜欢自己徒弟?此时此刻,她坚守的道义反成了坚不可摧的大山,压得她直想落泪。
好想逃跑。
“小姐!游世子来了!”碧桃一声唤,直令卿如意如蒙大赦——
“我这就去看看。”
她逃也似地丢下辞缘二人,头也不回,卷下层层落叶。
无法言喻的受伤在心中弥漫,辞缘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沉静,眼眶泛红,唇角压得死死的。
祈生暗道不妙,忙灰溜溜跑了,他也是好心,本想凑成一桩美事,岂料结果不堪入目,似乎……师傅不喜欢辞缘师兄啊。
他悄悄看了眼辞缘,少年身影在树荫下斑驳,阳光同他泾渭分明,可怜又落寞。
哎,还真是应了《牡丹亭》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单相思,倒是苦了师兄喽。
卿如意推拒过游逢安很多次,奈何他也是头倔牛,隔三差五就给她送一次滋补身体的奇珍异宝,她也不好一直拒之门外。
“诶,卿妹妹,你还会做草蚱蜢啊。”游逢安一眼瞧见她腰上之物。
卿如意正愁怎么回礼,他便很合时宜道:“你上次送我那个柳环,我蛮喜欢的,不如你再多做几个草编给我罢,反正那些金银珠宝,国公府也不缺。你看如何?”
“这……不太好吧?”
“只有我喜欢,它才有价值啊。”
卿如意也绝有理,二人一拍即合,日子约定在五日后,适逢正名挑战那日。
五日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自从知道自己的心意后,卿如意强迫自己顾全大局,虽每日同辞缘搭档对曲,但所有的目光接触,只要不影响出台走向,她是能删就删。
就连稍近点的距离,她都要悄悄后撤一个步子。
刚开始,辞缘还定定看着她,无声质问,她都视若无睹,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间一长,他二人竟陷入了诡异的持衡中,辞缘不再看她,二人失去任何的言语交流,只剩下机械的台词复述。
卿如意不觉得有什么,她甚至感到了一种鸵鸟般的解脱,她不想带坏这么个白花儿乖徒。
最后一段唱词对完,卿如意逃也似地退离辞缘身边,缩回藤椅中,飞快编织一只草狐狸。
辞缘收回视线,淡淡转身,向更远处走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他才停下脚步。
他也很窝火,没有人受得了莫名其妙的冷暴力,甚至是对任何人亲近,唯独冷落他的那种刻意。
草丛颤动,探出一个脑袋,正是祈生。
辞缘不咸不淡道:“你来做什么?”
祈生挠着脸颊,歉疚道:“辞缘师兄,你也不必灰心,虽然游世子是来得频繁了点,但你看,师傅好歹还在做草编,依我看,那就是给你的。”
祈生一直对上次强迫之事有愧,特意安慰辞缘:“而且算算时间,五日后,就是师兄生辰了,师傅她肯定记着呢。”
辞缘面色稍缓,祈生忙继续补充:“师傅她这几天,定然是太忙了,又想着为你准备礼物,这才态度疏离了点,师兄切莫介怀啊。”
卿如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下意识看向四周,庆幸辞缘不在附近。
脚下堆积的草编越来越多,她有一搭没一搭数着日子,终于到了正名那日。
红香楼高朋满座,琼浆玉液如瀑,从高处喷落,玉石相碰般,在底楼泠泠作响。
白衣“少年”正低眸将一切尽收眼底,剑眉星目,又带着几许女儿家的温文。
卿如意看着楼下攒动的人头,暗道老鸨真是将揽客给做到了极致,不枉她砸那么多金银。
“师傅,快来添妆,弟子委实给难倒了。”
祈生一声唤,就将她拉进包厢,辞缘正坐于软凳上,头插靛蓝点翠,淡粉色绒花在鬓边摇曳,那对襟桃衫逶地,两眼如翦水秋瞳,看得她步子都黏在原地。
而他眼尾不施粉黛,却自带桃红,薄唇不点檀脂,也如含了两片花瓣。
祈生冲她挤了挤眼睛,贼兮兮笑着,一溜烟跑没了影:“师傅,今个儿可是好日子!记得给辞缘师兄涂口脂!”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室内唯余他二人,静到能闻针落,那股熟悉的冷凝感又密匝匝涌来。
卿如意扯起唇角,强牵话题:“是啊,今日确实是好日子,正名挑战呢,准备了这么久。”
辞缘睫羽颤抖,指下掐出深深衣褶。
卿如意见他不搭话,越发紧张,在铜花镜前翻找。
唇脂,唇脂,在哪儿呢?
汗珠从额前滚落。
“师父,胭脂盒在我这里。”
她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泛黄的铜花镜中,他高大身影正逐渐逼近。
少年声音温柔又陌生,涓涓入耳,一字一顿:“捱了整整五个日夜,如何不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