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游逢安终于闷闷道:“反正我会,但卿妹妹本就容貌昳丽,洗尽铅华也是美的,所以这后面一点,我不敢苟同。”
卿如意可没听进去他的溢美之词,她摘去一片柳叶,对啊,辞缘本来就生得漂亮,她觉得他勾人心魄,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她没来由地心动,是因为她喜欢他吗?而非喜欢他的脸,是这样吗?
卿如意感到一阵陌生的不安,但她又不相信自己会轻易动心。
不知道游逢安叽里咕噜些什么,好半天,听到身边一直有人在唤自己,她才反应过来。
“卿妹妹,你只想问这些吗?”游逢安同她相视那一刻,视线慌张跳开,他无措地凝望湖面。
卿如意暗自记下他这幅模样,她明白了,这就是一个人心动该有的样子,她会去对照自己,观察辞缘的。
手中花环成型,她递了出去:“我其实想说,我们可以像世上最好的朋友一样,亦或是亲人,但唯独不能是恋人。”
卿如意略带愧疚:“我很感谢你能拼死救我,可我没有喜欢的人,我甚至都不懂喜欢,也不会爱人。你对我有恩,我更没必要耽误你。我很高兴能听到你的表白,但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
游逢安转着干涩的眼珠,僵硬着手接下花环,失落之色比起一抔残阳还要孤独。
卿如意叹了口气:“所以很抱歉,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也希望你能尽早走出来。”
毕竟,她也不是那个陪他一起长大的卿如意,她也不可能接受原主应该享有的爱。
卿如意拍拍身上的灰,此时采莲女也挨个儿上岸,提着裙子,唱着菱歌,踩着彼此影子欣然归家。
“走吧,他们应该也分完莲蓬了,带回去给姑母吃,也是好的。”
卿如意率先带路,甫一转身,便看到斜阳尽头,正立着一抹青色身影,像一团雾,一经如血落晖照晒,便会纷纷扬散去。
她脚步一滞,辞缘安静看着她,而那飞速沉水的日光,正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身上褪去。
身后,游逢安忽然压抑着纷杂情绪,声音不大不小,冲她唤道:“可我还是想陪着你一辈子,大不了我这辈子不娶了。”
卿如意眼皮狂跳,她紧张地盯着辞缘,见他没有半点反应,才急急回首,冲游逢安道:“太晚了,快回府罢,再耽搁,我阿爹要骂我了。”
答非所问即是答,卿如意不欲纠缠,同游逢安客套好一阵子,才费劲抽身。
回去的路上,辞缘都默不作声,卿如意叫碧桃先带着莲蓬上马车。
此时天将欲晚,她自知上了马车,就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了,她心有千言万语,不得不硬着头皮,打破僵局。
“辞缘,我方才同游小世子聊了很多,他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那你呢,你是怎样看我的?”
没了炽热的阳光,湖边终归是冷的,她却浑身沁出薄汗,心中没来由打鼓。
辞缘步履未停,声音微哑:“他都发表如此高见了,弟子又有什么可置喙的?”
卿如意诧异地瞟了他眼,辞缘却没有看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赶路。
她忽然感到微微的失落,但这种情绪转瞬即空。
卿如意神情郑重:“不对,你错了。”
辞缘温驯着眉眼,对上她的眼,黝黑眸子看不清情绪。
“我是你师傅,你还应当多一种情感,那便是尊我,敬我。”
他似乎笑了,是很冷的笑,淡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卿如意不悦,她知道他看似柔弱,实则有多反骨。但她必须掐灭他的占有欲,这是不对的。
“所以师傅说的话,你都要听,以后,万不可那般偏执,不通世故。游小世子救了我,我必须要探望他,这是礼数,也是良心所在,不能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师傅,你就这般耍小性子。”
她停下脚步,马车在远处,渐渐随着暮色,化作一个小黑点,缀在天际。
“更何况,他主动约我,我更没有回绝他的道理,”卿如意语重心长,“所以,你也该懂事体己点,别再以子之心度我之腹,我算不得食言。同样,你也没必要同游小世子较劲。”
天越来越黑,湖边阴风阵阵,吹得他二人衣袂飞扬,混杂一体,又在末尾一触即分。
卿如意仰起脸,努力分辨辞缘神情,而他缄默良久,带着笑音:“也是,自幼一块长大,他又救了师父,你们二人感情甚笃,是弟子毫无气量,不识大体,惹师父难堪,也为世子徒增麻烦,都是弟子之错。”
卿如意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怪,可他不给她质疑的机会:“弟子唯一不能明白的是,师父当时所说的,向着我,陪着我,一辈子,是否都为一句戏言。”
她唯觉不妥,没有察觉到他几近肯定的语气:“怎么会?但这一次,世子哥哥于我有恩,我本就该同他好好聊聊,以表感谢,你应该明白这点。”
聊聊?聊什么?能让游逢安说出那番陪她一辈子的话?又是青梅竹马,除了聊些身家大事,还能是什么?
辞缘心中自嘲,随即剩下绵绵无绝的恨,恨久了,到了极致,反倒演变成对她愚笨至极的怜悯,让他越发狠不下心责怪,只能折磨他自己,直叫心中钝痛连连。
驽钝,可怜,她连谎都撒不好,却还要固执地端着个光明做派。
“是,是他主动约你,和师父无关,唯独这次没有食言。”辞缘垂眼看她,笑容温软又悲凉,“但师父从没想过,所谓护着弟子,一辈子,这一切漂亮话,每逢变数,每逢这些外人,都不再奏效。”
卿如意暗道不好,而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寸寸下滑,游蛇一般,拂过她下巴,划向她脖颈,而她竟然没有躲开,怔怔望着他。
很痒。
而他眉眼越发温柔,声音低低缱绻,生怕惊扰夜色般,却藏着不可言说的……杀意。
她瞳孔颤抖,不寒而栗。
“这算不算另一种食言?师父,这算不算,又一次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