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意思索片刻,也不欲多加探讨,不冷不热道:“辞缘在哪?”
“啊……他在林子里不知道做什么,哎小姐!”
卿如意绕开碧桃,径自向园林走去。她只想知道,这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叶沙沙,鸟雀和鸣,月季花丛后,她再度瞥见那如霜似雪的背影。
她心头跳动,才迈开几步,少年便听到她脚步声,却是飞速隐去,白鸽般消逝于林间。
“辞缘?”
卿如意连他脸都没看清,不甘心地提裙追上去,可她大病初愈,哪里跑得动,等到绕过带刺的花丛,早就是芳迹全无。
而接下来数日,她又得了卿德甫命令,娇惯在房中,生怕一个风吹草动,就将她摔碎了,晒化了。
她悄悄传了好多次辞缘,却都被各种理由推脱。
今日也是一样。
卿如意呆呆往嘴里送了一勺羹汤,不明白为什么他跟只缩头乌龟一样,拒不肯见。
越想越没有答案,反倒成了她的魇,每逢入睡,便潜入梦中,一次又一次叫她亲手杀了辞缘,就好像命定的结局不可篡改。
鲜血滚烫,如同真实发生,烫得她惊梦连连,整个人都像掉入了地狱魔窟,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抑制下来的心只会跳动越快,她心中崩溃。
为什么战火连绵,为什么恩断义绝,为什么阴阳两别。
她不明白,也害怕明白。
碧桃看着小姐分明病好,却日渐消瘦,担心不已,传了许多次侯医师,却都说是惊吓过度,静养就好了,可吃进去的药从未见效,卿如意照样是越发憔悴,袖口都空荡荡的,装满了风。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全府上下都知道了此事。
卿如意不愿再做笼中鸟,好不容易将碧桃打发走,她放下羹汤,悄悄溜出闺门,她要去逢霖墅,直觉告诉她,她必须见到辞缘。
好似心有灵犀,她的步伐却不受控制,在即将路过花园之际,她鬼使神差侧目看去。
月季开得正艳,在艳阳下展露风姿,红如点脂,无风自动,空中忽凌飞剑,硕大的花苞割落枝头,啪嗒落于丛间。
卿如意神情凛然,她放缓了足音,没有打草惊蛇,安安静静靠近月季丛。
走近了发现,少年一头青丝尽泻,在林梢间旋身挂剑,一身雪纱如飞鸿踏雪,在光下几近透明。
多日未见,辞缘一身素白,一改梦中浑身是血的模样,神情冷肃,眸色死寂如沉水,不见半点火星,反叫她如在梦里。
她呆呆看着,甚至都忘了躲藏,他不应该像梦里那般失控,但也不该如现在这般,了无生气。
可辞缘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剑光在手中叠成虚影,带动他步伐碎舞,几个回转间,他却是顺着惯性向后栽去。
卿如意这才回神,她急匆匆提裙过去,伸手欲扶:“辞缘!”
怎奈少年身量实在高大,竟扯得她也跟着摔了下去,砸落一地月季花瓣。
她压在少年身上,挣扎着起身,心跳快得让她恐惧。
而身下少年身形一僵,随即横臂牢牢抱住她,卿如意慌了神,始料未及这次第,就像一尾搁浅的鱼,死命拍打也挣离不了地面。
她尴尬地别过脸,放弃徒劳抵抗,不得不躺在他怀中,不知所措。
淡淡的酒气直钻入她鼻间,冲得她皱眉:“你又喝醉了?”
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辞缘并未作答,只安安静静抱着她,呼吸声很轻很浅,只听得见二人心跳重叠,竟是慢慢同频。
万物殁响,唯剩虫鸣聒噪,心头更乱几分。
卿如意叹息一声,算了,他喝醉就是这幅死样,不省人事胡言乱语,既如此,她便单枪直入。
她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将下巴支在他胸口,眸中锐气蓄势待发,掩饰心底浓浓担忧:“你这几天,为什么要躲我?”
花瓣落于他面上,辞缘长睫扑簌着,敛眸看她,好似一层薄冰,里头又燃着灼灼烈火,迟早会破开枷锁,将他们二人化作梦中灰烬。
她心生恐惧,而他全然不答,当耳旁风。
卿如意躁动不安,又急又怕,情急之下狠狠掐他腰身,只愿打破那层冰,浇灭那把火,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问你,这几天,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而她动作果然有效,凤眼缓缓流光,淡淡雾气浮现,他看着她,如梦初醒般,眸光惶然一跃,错开视线。
彼时,点点晶莹竟在他眸中凝聚,少年眼睑染开暧昧的红,泫然欲泣。
“你……哭了?”
辞缘侧开脸,紧咬牙关,死死握住手中剑,指关节发白。
看见她,他就自责,看见她,就会想到游逢安。他以为躲着不见,就能自我消化干净,可他做不到!
她的声音就是折磨,烈酒焚身,他眼中妒火滔天,此时此刻,想要杀了游逢安,想要杀了她,甚至想要杀了他自己的心达到顶峰。
好痛苦。
泪水扎得眼睛生疼,又咸又涩地自眼角滑落,卿如意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
难道她刚刚掐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