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一个“爱”字落在桌上,字迹狷狂,尤其是收尾处,更是要作游龙冲天般,辞缘如临大敌,脸色下沉。
“哎,你这神情,那更是让老朽说中了。”方神医快意笑出声,“郎君也别如此戒备,你我二人有缘,你这一劫,老朽是帮定了的。”
辞缘挑眉:“有缘?”
老人收起笑容,扫了眼楼上紧闭的厢门:“天佑国,郎君,或者说殿下,也该回去了吧。”
凤眸陡然眯起,露出寒铁般的冷光,帝王之相尽显。
“殿下是如何作想的,老朽也瞧出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是被儿女情长困住了,但孰轻孰重,殿下也应当权衡清楚罢?”
“我的事情,同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何干?”辞缘冷笑,桌上水渍渐渐蒸发,他眸中的冰却丝毫不化。
岂料老人下一秒却高举葫芦,大口饮酒,袖袍逶地,衣襟半敞,乜斜着一双眼:“错也错也,老朽可是地暮国之人,郎君可不是老朽管得了的。”
辞缘稍愣,而这方神医也不迈关子:“老朽认得你母妃,你这眉眼同她一个模子,漂亮赛观音,故人之姿,想不认出来都难。”
谈及母妃,辞缘面色稍有和缓,而老人抓紧时机往下说道:“你若是喜欢人家姑娘,就不要畏畏缩缩,躲躲闪闪,要是哪天她被人抢了,你哭也没用。”
周遭空气顿时冷了下来,冻得老人继续喝酒压压惊:“这也是为了殿下好,快点将私事解决,也好回去不是?怎么说也得慰问你母妃在天之灵。”
说着,老人不禁黯然神伤。
辞缘垂眸,敛去锐气,两绺发丝垂于颊边,温顺文静,语气多有落寞:“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此事解决不了。”
他明明想控制她,结果先把自己困住了。
眼前少年分明年轻,言辞却消极得很,方神医哭笑不得。
“感情这事,谁能自控?坦然面对,顺其自然,反倒对你自身大有裨益。”
辞缘默然,不作回应。
方神医只当他是听进去了,不再多言,引入正题:“殿下这几日,大可去宝真寺一趟,其间藏有卜算阁,老朽早年心腹都在此处,殿下用来丰满羽翼正好。”
“殿下母妃有恩于我,可惜芳年早逝,老朽终于能偿还她一个人情。”
辞缘讶然,掩盖思虑,不卑不亢行礼:“多谢先生,先生倒是真君子,今日是我多有莽撞。”
方神医摆摆手:“无碍,记住我今日所说。这卜算阁暗号,我已经写于药方里,你自己留着。”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卿如意二人出了厢房,辞缘也刚好收拾妥当。
“辞缘!怎么样了?”她关切上前,少年乌泱泱眸子倒映她身形,他眉眼舒展,声色喑哑:“先生医术高明,当是无碍了。”
“你的嗓子……”卿如意又惊又喜,一双眼直瞧进他心底,辞缘眉目松动,千万个心结都被她的目光剪断。
他不再是他,因为她成了他的一部分。
既然他半身骨肉都由她拼凑,那他又怕些什么呢?
方神医:“几日便能好了。今夜有灯会,老朽希望你们玩个尽兴,所以给他喝了点临时的药。”
卿如意不免失望,但到底是欢喜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辞缘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时不时颔首笑答几句,眼神却是深沉且滞重的。
她笑容明媚,间或同游逢安言笑几句,他想打断,又想到老人所言。
他忽感迷茫,顺其自然,又是怎么个自然法?
他需要忍耐,需要给她私人空间吗?
三人沿街玩闹,当是散心去了几日晦气,一直捱到晚上。
这暮色降临,夜色深沉,天空如同吸饱墨水的油纸。街边杂耍的艺人层出不穷,吐出来的火焰竟有数尺长,照得卿如意面庞通红。
“哎,快看那个花灯!”游逢安知道女儿家家喜欢这种,赶紧扯着卿如意,打乱她的注意。
辞缘在后头小步跟上。
花灯摊位前,摆开一长溜的浆纸,各色颜料都盛在小盒子里,瞧着稀奇。
“客官,可以自己画灯笼哦。”老板笑呵呵招揽道。
卿如意果然来了兴趣,爽快提笔,三两下就画好了一轮明月,周围祥云点点,夜空凡静。
“哎,卖薄荷糕薄荷糖喽……”一旁不远处传来声吆喝,卿如意心念一动,薄荷糖,清润润的,辞缘会喜欢。
当下她便丢了笔:“世子哥哥你看着我的画,我去去就回。”
游逢安拿着笔,这月亮圆又明亮,他擅作主张,蘸了赭红、蕈紫等色,围着皓月底下,添了一丛丛葳蕤小花。
花好月圆,岁岁年年。
辞缘亲眼目睹他作画全程,同为少年,如何不知其中心意?
他翘着凤眼,笑盈盈道:“世子殿下,不妨将灯笼予我,小姐那边,似是来了几个陌生公子搭话呢。”
游逢安闻言急匆匆看过去,果不其然,几个公子哥团团围住少女,满目调笑。
辞缘笑容温软纯洁,游逢安未做他想,立刻将手中东西抛下,不迭赶人去了。
辞缘收回视线,捏紧了细弱笔杆,雪色颜料在笔尖晕染,一只白兔跃然于艳丽花丛中,张开红红小嘴,一口将花儿当头咬掉。
柔软的花瓣散落一地,花不好,月却圆。
顺其自然,辞缘嗤笑,什么庸医开的方子?
他不想忍,他做不到,他看上的月亮,怎会甘心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