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无踪的司书女士重新出，按住她的手，神木凉下意识一动，那只手便松开了。

“放心吧，不会消失的。”她意有所指，收回手指后点了点一侧的太阳穴，“记忆不可靠，像这样保存在人体上的烙印反倒持久些。”

神木凉感觉她下一句就要科普人皮乃绝佳的炼金材料之类的炼金术小知识。

未再言语，司书女士绕着她的床铺转了半周，来到另一侧的椅子坐下。

她摘下眼镜，收进随身的腰包里，看了神木凉一会儿，道，“你很特别。”

“也很危险。”

神木凉歪了歪头。

“装在这样的身体里，算是活人，还是死人？”她像是在对神木凉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摘掉眼镜后，她反倒变得有了些活气儿，语调仍然没有什么起伏。

神木凉没有说话，对方也不需要她的回答，炼金术师自古有点石成金、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神木凉自然期待能从转生出这么多文豪的炼金术师口中得知点有用信息，就听对方开口道：

“即生即死，非生非死，你的时间被凝固在死前的一瞬，很有趣不是吗？”

初入《人间失格》时，神木凉的身体的确破破烂烂，形如从高处坠落的状态，那恐怕就是她坠楼后的样态，顶着那副样子没办法在任何地方生存。恢复成原样却没费什么力气，在那之后的伤势没能通过同样的方式恢复，因为是书里受的伤吗？

“身体和灵魂的关系总是这么有趣，究竟是灵魂决定身体，还是身体决定灵魂？”她依旧不是在提问，继续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进入书内的，不管怎么说，既然你在书内修复了自己，离开书后，这种完整也保留在了你的身体上，然而这是有条件的。”

“只有待在这座图书馆内，可以让你的身体维持这一状态。馆内的时间是特别的，不与外界接轨，一旦离开这里，你的身体就会支离破碎。”她的声音听不出可惜，甚至兴致盎然。

“但是你一定有其他办法。”神木凉盯住对面。

司书的眼睛一动不动，嘴角牵出弧度，说，“我可以提供一具新的□□。”

“代价呢？”

“□□是记忆的容器，你会丧失一部分记忆。”她轻描淡写道，“顺道先死上一遍，我只会转生已死的灵魂。”

要么全部保留，要么全部丧失，损失一部分算什么。神木凉拒绝了她的提案，又问为什么要帮她。

“互惠互利罢了，馆内一向人手不足，转生新的文豪有很多限制。”和后果。

而她是现成的壮丁，不抓白不抓。

“潜书没有条件限制吗？像是必须对文学有强烈执念之类的。”

司书笑了笑：“自然是有的，所以你很特别。”

也就是说，她的确能潜入书中世界。

神木凉略微松了口气。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地面上一个猫形生物不知何时出现。

神木凉还未看清来者形状，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司书女士当即对着地上做出驱逐的动作，嘴上发出“咻咻”声，期间神木凉又打了两个喷嚏，晃了晃头，再抬头时司书女士已经抱着猫站在了门口。

“想要一副对猫不过敏的身体，随时来找我吧。”重新戴上眼镜的司书女士举着开始挣扎的猫身代理馆长，慢悠悠走了。

神木凉咕哝一声，缓缓钻回被子里。

她对猫可没有什么特殊兴趣。

经过数天休养，神木凉自觉可以出去遛遛，在路上撞见其他文豪容易被按回去休息，因此她选择在半夜出行。

层层挑高的主厅，四周群书环绕，木质楼梯倚着书架盘旋而上，顶层是巨大齿轮。

一楼是用来休息的长桌靠背椅，一道铺着红色地毯的长阶梯劈开二楼的围栏，连接上下两层，彩色的圆拱形玻璃窗，除此之外，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书书书，螺旋式楼梯连接剩余楼层，像是某种基因编码，怎么也到不了头。

夜晚的图书馆非常安静，满室满墙的书占据整面视野，神木凉随意掠过那些书名，这里的书乱序排放，既不按假名也不是流派顺序，撞见哪本完全是随机事件。也许原本有排序，只不过借书的人尽是些不好好放回原位的家伙，加上疏于管理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神木凉在一个熟悉的名字处站定，念出作者的名字。

“太宰治。”

她取下木棕色的书籍，封面上写着《叶樱与魔笛》。她将书夹在肋下，并不打开，一路沿着书架行走，在另一通道口处挂着一架木板，用标准体写着条目式的文字，首行是《帝国图书馆第一分馆行为规范守则》。神木凉站定依次读道：

“图书室内禁止吸烟”

神木凉心道这条和她没什么关系。

“饮酒后禁止寻滋挑事”

大概是给中也写的。

“禁止在桌子上跳舞。”

神木凉歪了歪嘴。

“室内禁止骑行自行车”

好奇怪的一条，除了自行车狂热爱好者，谁会在这里骑车？

……

读到最后一条，神木凉眯了眯眼睛。

“馆内禁止自杀”

读完上述条例，神木凉站直身体，向通道走去，一路来到初始的房间，巨大的金色齿轮依旧散发层层光晕。

在《人间失格》的最后一晚，她和太宰治作出一个约定。

“虽然我是想不起来了，那枚硬币真的那么重要的话，书中会蕴含作家的灵魂碎片，或许你可以去我的其他作品中找找看……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太宰治为那不像样的诅咒摸不着头脑。

神木凉觉得有两分道理，这或许才是她来到《人间失格》世界的原因。

神木凉最后问道：“喂，你的作品没有很多吧。”

太宰治自信地点了点头。总字数不算多，自然不能算多。

于是交易达成。

眼前的齿轮上空已经有了一本书，芥川老师应当就在其中，不知道他调查的怎么样了。神木凉抽出夹着的书，正要放到另一头，便“啧”了一声。

被作者本人抓包了啊。

神木凉想了想，停下动作，转身和站在她身后的太宰治对视，红发青年的眼神躲闪了一瞬，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这……这么晚了，你你你。”像是想通过音量弥补气势不足，他卡顿两下，反倒显得泄气，他同样意识到这点，露出懊恼的表情。

神木凉的嘴周扭曲几下，又紧紧闭住。

“……你在笑对不对。”太宰治立起眉毛，声音仍然有气无力。

神木凉高频摇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换做平时，太宰治一定要发出指责，如今他只是不满地鼓了鼓脸。

“潜书是很危险的。”他看向神木凉身后的巨大齿轮，又看向神木凉腹部未曾露出的白色绷带，说道：“不是说好了前面的潜书让我参与，你怎么自己行动？”

“谁让你躲着不见我，我只好出来碰碰运气，这不就碰到你了。”神木凉顺势将书扔给他。

太宰治接住书，抗议说没有躲着，神木凉拉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拖音，太宰治咬牙心道这家伙才不是为了她说的理由出来的。

“没有被侵蚀的书能有什么危险，难道你还有写什么恐怖类的危险题材吗？”

倒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叶樱与魔笛》啊，这本书的话的确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