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苏樱声音带着疲惫的哽咽,她迅速拿出仅存的伤药,小心翼翼地处理小鱼儿肩膀的塌陷和胸口的淤伤,又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吊命用的参片含化,一点点渡入小鱼儿口中。
夜风在沙丘间呜咽。疲惫到极点的众人轮流守夜。李寻欢在苏樱的照料下,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点,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了些。龙啸云靠着沙丘,强忍着双臂的剧痛和困倦,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昏迷的小鱼儿。
后半夜,万籁俱寂。守夜的龙啸云忽然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呻/吟。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鱼儿。只见一直昏迷的小鱼儿,身体开始轻微地、不自然地抽搐起来。
小鱼儿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小鱼儿?”龙啸云心中一紧,立刻低声呼唤。
小鱼儿没有回应,抽搐却越来越剧烈。他紧闭的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声音。
“苏樱!司空兄!快醒醒!”龙啸云急声呼唤。
苏樱和司空摘星立刻惊醒,扑到小鱼儿身边。
“怎么会这样?”苏樱脸色煞白,再次搭上小鱼儿的脉搏。这一次,她的手指猛地一颤!“脉象……变了!浮滑躁急,寸关尺三部皆乱,如同沸水翻腾!这……这绝不是普通内伤!”
就在这时,小鱼儿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头痛苦地向后仰起,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呕——!”
伴随着剧烈的干呕,几片东西从小鱼儿口中喷了出来,落在冰冷的沙地上。
龙啸云、苏樱、司空摘星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不是血块,也不是胃液。
那是几片……花瓣。
娇嫩、柔美、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妖艳的深紫色。花瓣边缘还带着湿润的唾液,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幽香。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死寂笼罩着小小的沙丘背风处,只有夜风穿过胡杨枯枝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叹息。
龙啸云死死盯着沙地上那几片深紫色的花瓣,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花瓣柔嫩得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妖艳,那幽冷的香气钻入鼻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直冲脑髓,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寒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鱼儿,那张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青白色的脸,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花汁的痕迹。
“花……花瓣?”司空摘星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他指着小鱼儿,手指都在哆嗦,“他……他吐出来的是花瓣?!”
苏樱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比月光下的沙砾还要苍白。
她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身体晃了晃,踉跄着扑到小鱼儿身边,冰凉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用力扣住小鱼儿的手腕。
这一次,她的指尖深深陷入皮肉,仿佛要将那混乱狂躁的脉搏攥住。
“是毒……是毒!”苏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绝望的确认,“‘刹那芳华’!是萧眯眯的‘刹那芳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看向小鱼儿昏迷中依旧痛苦扭曲的脸庞。
“是那根针!在石桥上,江玉郎劈向小鱼儿太阳穴那一掌……掌风中藏着毒针!萧眯眯的独门剧毒!”
龙啸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石桥上那电光火石的一幕在脑中轰然回放:江玉郎狰狞劈下的手掌,小鱼儿决绝扑出的身影,那几乎被忽略的、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破空声……原来那不是错觉!
“刹那芳华……”司空摘星咀嚼着这个名字,猴子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切的恐惧,“这……这毒会怎样?”
“‘刹那芳华’,刹那芳华……”苏樱的声音带着一种梦魇般的低语,她松开小鱼儿的手腕,颓然地坐倒在冰冷的沙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几片妖异的花瓣。
“此毒……无药可解。中毒者初时只如重伤昏迷,毫无异状。待十二个时辰之后,体内生机……会开始不可逆转地……转化为……花……”
她的话语艰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五脏六腑,如同沃土……血肉精气,如同养料……毒发之时,中毒者……会不断呕出……凝聚了其生命精粹的……剧毒花瓣……直到……直到整个身体……从内而外……被这妖异之花……彻底吞噬……化作……一捧……花泥……”
“花……花泥……”司空摘星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看向小鱼儿的眼神充满了惊悚的怜悯。
龙啸云只觉得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从心脏深处炸开!他猛地扑到小鱼儿身边,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因剧痛而无力抬起,只能嘶哑地低吼:
“不可能!苏樱!你是神医!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救他!他是因为救我们才……”
小鱼儿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被扼住的声音,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呕——咳咳……”
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零星的几片花瓣。
一大捧深紫色的、带着湿滑粘液的花瓣,混杂着暗红的血丝,如同被强行从体内撕扯出的内脏碎片,猛地从小鱼儿口中喷涌而出!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诡异花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沙漠夜晚的清冷空气。
花瓣落在沙地上,迅速被沙粒吸收着汁液,那深紫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幽暗、更加不祥。
“小鱼儿!”龙啸云目眦欲裂,不顾双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想要去扶住他。
苏樱动作更快,她一把抱住小鱼儿剧烈痉挛的上身,防止他窒息。
她的手指迅速捻起一根金针,闪电般刺入小鱼儿颈后的风府穴,试图强行压制那诡异的痉挛。
然而,金针刺入,小鱼儿的身体只是猛地一挺,随即更加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涌出的花瓣更多了,带着更多的血丝!
“没用的……”苏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金针在她指间颤抖,“‘刹那芳华’……一旦开始吐花……生机化花的进程就……就无法阻止了……强行压制……只会加速……”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他……看着他……”司空摘星双目赤红,暴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沙地上,激起一片沙尘。
他看着小鱼儿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不断涌出的、象征生命流逝的妖异花瓣,一股无能为力的巨大愤怒和悲怆几乎将他撕裂。
李寻欢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虚弱地靠在沙丘上。他看到了小鱼儿吐花的骇人景象,听到了苏樱绝望的话语。
他那双即使在重伤中也依旧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深切的震动和……痛楚。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后背的伤口,渗出暗红的血迹,但他挣扎着,试图向小鱼儿的方向挪动。
“李大哥!你别动!”苏樱分神喊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小鱼儿沾满血污和花瓣的脸上。
沙丘背风处,陷入一片死寂的绝望。
只有小鱼儿痛苦压抑的干呕声、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以及那越来越浓郁的、令人心头发冷的诡异花香。
月光冰冷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也洒在那堆不断增多的深紫色花瓣上,如同为一场无声的葬礼铺就的地毯。
龙啸云看着苏樱怀中那个不断痉挛、生命正以最诡异最残酷的方式流逝的少年,看着他嘴角沾染的花汁和血丝,看着他塌陷肩膀处渗出的、与花瓣同色的暗红血迹……
石桥上那奋不顾身的一扑,那为了夺回碎片硬受江玉郎一掌的决绝,那平日里狡黠灵动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他挣扎着,用那条还能勉强活动的左臂支撑着身体,一寸寸挪到小鱼儿身边。
龙啸云伸出颤抖的、沾满自己血污的手,极其小心地、轻柔地拂去小鱼儿脸上粘着的沙粒和一片深紫色的花瓣。指尖触碰到那滚烫却正在飞速流逝生机的皮肤,如同被烙铁烫伤。
“小鱼儿……”龙啸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磨出来的,“撑住……我们……一定有办法……”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小鱼儿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顿。
小鱼儿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瞳孔是涣散的,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和灵动,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的薄雾。
但在那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掠过苏樱满是泪痕的脸,掠过司空摘星赤红暴怒的眼,掠过李寻欢苍白沉痛的面容,最后,极其微弱地,定格在龙啸云那张近在咫尺、充满了血丝和刻骨痛楚的脸上。
小鱼儿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龙啸云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
“……图……保……住……”
随即,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燃尽的烛火,在小鱼儿眼中彻底熄灭了。
他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更深沉、更接近死亡的昏迷之中。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和偶尔身体无意识的抽搐,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有一丝残存的生命力在抵抗着那妖异的剧毒之花。
“小鱼儿——!”苏樱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失声痛哭起来。
司空摘星猛地站起身,像一头暴怒的困兽,在沙丘后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恶妇!萧眯眯!老子跟你拼了!我去抢解药!”他说着就要朝来路冲去。
“站住!”李寻欢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虽然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了苏樱的哭声和司空摘星的怒吼。
他强撑着身体,后背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再次渗血,染红了简陋的包扎。“你现在回去……是送死……咳咳……更是……辜负小鱼儿的命……”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看着他死?!”司空摘星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像要吃人。
龙啸云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冰冷的火焰。
他的目光扫过苏樱怀中昏迷吐花的小鱼儿,扫过沙地上那堆刺目的深紫花瓣,最后,死死地落在了自己衣襟内侧——那里,还藏着另外半片焦糊的、带着硝烟味道的藏宝图碎片!
“图……”龙啸云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天机秘藏’……传说中……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药……更有……化解天下万毒的‘净世莲台’!”
他猛地看向李寻欢,眼神锐利如刀:“李寻欢!那图……是不是真的指向秘藏?是不是真的有‘净世莲台’?!”
李寻欢迎着他疯狂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那张失血过多的脸显得格外清癯和深邃。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
“……是。秘藏之中……确有‘净世莲台’……乃前朝国师……以万载玄冰……辅以百种奇花异草……炼制而成……可解……天下奇毒……”
希望!一线比月光更微茫、却比烈日更灼热的希望!
“它在哪?!”龙啸云追问,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剧痛的双臂似乎都暂时被遗忘。
李寻欢的目光投向东方,越过连绵起伏的黑暗沙丘,投向那遥远的地平线。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大漠深处……‘楼兰鬼眼’……”他缓缓吐出六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楼兰鬼眼!传说中吞噬了无数旅人、埋葬了古老王朝的绝地!
龙啸云没有丝毫犹豫。他挣扎着,用那条剧痛的左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布满血污和沙尘的脸在月光下如同修罗,但那眼神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绝望的火焰。
“我们去‘楼兰鬼眼’!”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找‘净世莲台’!救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