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对于自己是一个omega这件事,黎晓确实太有自觉了。
毕竟从进入大树海,从来到亚丁,从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开始,就总是有人会有意无意地跳出来提醒她——原来你是一个omega啊,你知道自己是一个omega吧,你懂omega意味着什么吗?
——omega是弱者,是异类,是队伍的缺陷,是诱发他者争斗的乱源。
是不该出现在此的,被嫌弃、被侧目,该受到监护、妥善圈禁的,残次、低劣之物。
但是,这又怎么样?
不正常的到底是谁,没有自知之明的到底是谁?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有点自觉?
就睁开眼睛看一看她,看一看尤利娅、陆清源、加布里埃尔……看一看现实,尝试着去理解一下这个真实的世界——只是做出这么点理所应当的成长,究竟是有多难,究竟会让他们多恐惧?
如果是一个懒惰、胆怯、愚钝的人,用一颗被无知、偏见给娇惯、虐待坏了的脑子说出那些话也就罢了。
但安杰洛那个混球,他难道也看不到、也想不明白吗?
为什么也要用这种蠢话来攻击她?她看上去就这么懦弱自卑,毫无主见,能被这种攻击轻易击溃吗?
这混球是有多瞧不起她啊!
战术组打着哈欠走出宿舍楼,准备去小操场上集合时,正撞见从对面宿舍楼里走出来的黎晓同学。
前一夜卧谈的话题撞进脑子里,幻想中那个提着巨矛跃空抽向巨妖克拉肯的狂暴少女令他们齐刷刷地在心底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集体立正,抓下帽子怼在胸前,满怀敬畏地同时吼道:“黎晓同学,早上好!”
黎晓怒火未消,嗅到空气中弥漫着alpha聚集时特有的令人窒闷的汗臭味,下意识地凶狠地抬头瞪去。
众人:……嗷嗷嗷,克拉肯猎杀者现形了!
看清同班同学的脸,黎晓瞬间醒神,暗暗自省——糟糕,差点着了那个混球的道儿。冷静,冷静,他们只是跟她性别不同而已,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瞬间收敛起怒火,微笑着招了招手,略带歉意地打招呼:“嗨,早上好……”
众人:……
“早,早上好……”
一群大兵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想走在最前,跟这位令人“尊重”的少女并排前行——倒也不是害怕,主要是太尴尬了。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好。
毕竟,以二军大堪称美丽的男女比,谁没在看到她时心里冒出过“太好了,班上有可爱的女孩子”这种轻浮的快乐?
前倨而后恭?太丢人了。前后如一?太不“尊重”了!
于是,抢在刚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正兴奋地准备上前跟黎晓打招呼的加布里埃尔同学之前,一脸淡定的陆清源同学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走到了黎晓身边。
数日间萦绕在心间的丝丝缕缕的焦虑感,就在这一步之间烟消云散。
“好巧啊。”陆清源微笑着开口,“……你今天出来得似乎比平时晚一些?”
“嗯。”黎晓自然不会跟陆清源解释她昨晚睡得尤其好,今早又跟人吵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架。
她原本想问陆清源昨天是不是有话想跟她说,但对上陆清源轻柔带笑的目光,莫名地就收住了。只微笑:“雷奥妮她们应该已经到了,我们也快些去集合吧。”
七
上午的负重越野比平时顺利很多,济慈准尉难得地既没有找茬开骂,也没有临时加量。
在所有人都完成任务重新集合之后,他看了一眼秒表,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他把手背在身后,在队列前走了两个来回,目光巡视过每一个人的脸——当然,照例跳过了黎晓。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得出似有若无的欣慰。
“现在,闭上眼睛,保持住喘气的节奏,仔细感受一下空气是怎么吹过来的,在脑子里画一张图。”
黎晓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空气流淌的轨迹——这不难,大树海空气中导力的浓度远超嘉洛琳区,而在经历过上一次觉醒之后,她对导力的感知能力也有了很大的提高。
当她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空气流淌的痕迹时,一幅由流动的导力描绘出的风玫瑰图就这么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她“看到”了间隔两米站立的同学,他们立在风玫瑰图上,如玫瑰的花芯、如暴风源起的阵眼……如一颗颗炽热的恒星。
她很轻易地便从中找到了陆清源。他在风玫瑰图上是一片纯然的炽白,不像其他人的光芒那般透着或多或少的金红色,可以据此判断体内导力的流向,他炽白得不可直视。但风玫瑰图在他周身画出的弧线却比所有人都更平稳优美。
这种突破了感官限制的视觉体验,令黎晓不由自主就回忆起了那一夜她站在树海班列的车顶上,思维顺着铁路延伸的方向无线展开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