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收整好操作台上的工具后,黎晓对照着实验记录再次确认了一下器材和蚀刻液的归类状况,确定一切符合安全守则,才抻了抻有些僵硬的脖子,在记录上签好名字,关掉了蚀刻室的灯。
出门时团部维修组的组长喊住她,递给她一袋曲奇。
——军粮包里配餐的曲奇小饼干,一份两块,在团部老兵那里莫名地受欢迎。来这边值夜班的军训生也有餐包可领,但经常领到手前小饼干就已经被人掏走了。安杰洛的小饼干被偷得最多。黎晓的只被偷过一次,但收到别人送的,也是第一次。
还是牛皮袋装的一整包……感觉安杰洛他们这些天被掏走的份量,全都在这儿了。
军训手册禁止私藏零食,她不知该不该接。组长就直接给她塞进工装口袋里,笑:“这不算零食。”说完就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外面有个小伙子等你半天了,赶紧去看看。”
黎晓顺着她拇指的指向一扭头,就看到工房空旷的铁门框外,成铭手忙脚乱地尝试摆出自己没有往里偷瞄的模样,失败之后干脆就一举手:“说的是我。”
视野早已因这个人的出现而明亮轻快起来,黎晓“噗”地就笑出了声。
匆匆向组长敬礼道别,一路跑到成铭跟前,碰面先掏小饼干给他吃:“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用做夜巡吗?”
成铭撕开包装往她嘴里喂了一片:“不用。想见你就过来了。你呢,怎么留到这么晚还没回去?”
“唔,”黎晓嚼着小饼干,碰面之前确实已经快要透不过气来了,碰面之后却忽然觉得济慈准尉也不算什么,根本就不值得她浪费这样好的时光去抱怨,就说,“教官罚全班留堂,下午的课程全都堆在了一起。要练习焊接和蚀刻,还有些装备零件要维修……装备组只有我入学前没用过焊接器和蚀刻机,自然就得比别人多练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成铭安静地听她说着。
——大树海里存在被称作“次元叠加”的特殊地形,可以通过树王人为进行干涉乃至设置。只要调度得到,就能保证所有班级都能在同一个训练场上同时操练,彼此之间却不会相互碰面和妨碍。而七镇的军训基地显然拥有全帝国最成熟的次元空间调控系统。
军训开始之后,两人的班级一次都没有在训练场上相遇过。
在食堂里倒是偶尔能远远望见,却也不可能离开队伍跑来打招呼。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机会碰面了。
——想见她才来确实是实话。
却不是全部的实话。
昨天全基地聚餐时,他被班上热爱搞怪的三人组拽上台去一起表演节目,从高处很自然就望见了黎晓。尽管台下灯光昏暗,黎晓的身影半遮在窗帘的阴影之下,和其他人一样被逗得频频失笑,可他还是清楚地察觉到了——黎晓的情绪很不对。她整个人都紧绷着,仿佛有一些亟待爆发的东西被她刻意压制着。有些像是以往每一次输掉比赛后她一个人赌气加练,预备归来后创飞全世界时的状态,却又不太一样。
这一次她的压抑里分明积攒了许多负面情绪,不是对她自己的,而是对外的——有些像是愤怒,又有些像是孤独。
所以这一天成铭就借口要帮医务组维护数据,翘掉了自我研修课。跑来团部帮徐驰少校敲代码,一直敲到夜间黎晓下课。
但似乎是他判断错了,黎晓的状况看上去也没那么糟糕,暂时不需要旁人来干涉。
……这一点倒是和过往每一次一样——所有人都以为她可能承受不住、她应该就要承受不住了,上前想要帮一帮她时,看到的永远都是她咬紧牙关昂起头、灿烂微笑的模样。就像是泥地里被频频践踏过后,狼狈残破却依旧倔强地挺起花枝,奋力开放的花。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未来或许也将继续如此。
成铭凝视着她鼓着腮帮边嚼饼干边愤愤不平地控诉“教官留堂了”的模样,忍不住就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黎晓捂着额头莫名其妙,瞪他:“干嘛啊。”
“看着光溜溜的,忍不住想弹。”成铭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心里想的却是——偶尔也稍微依赖他一下啊!否则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努力地变强。
黎晓:魂淡这是什么理由!
黎晓恼火地转着圈伸手要弹回来,成铭敏捷地躲闪着。
两个人你攻我躲,不知不觉就打了半路,最后以成铭乖乖地被弹了一脑嘣做结。
黎晓报了仇后神清气爽地笑,成铭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才认真地说道:“……你可以说给我听的。”
黎晓愣了一愣,忽然就意识到——成铭已经察觉到了,她状态很糟糕。
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整件事固然令她愤懑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每晚都在无法宣泄的不甘之中入睡。但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该向任何人倾诉。
——这是她和济慈准尉两个人之间的对决,不值得将第三个人牵扯进来。
就算是成铭也……
……毋宁说,尤其是成铭,她最不希望把他牵扯进来。
她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毕竟这是离开成铭之后,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困境。她必须得证明——不是向成铭证明,而是向自己证明——她一个人也可以。
她想要成为可以平等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的人;成为就算离开他,也能独当一面的人。唯有如此,他们两人的未来才是自由辽阔的。
否则当初她根本就没有必要强行将两人的心都撕碎掉,去跟他提分手,更没必要考什么二军大——乖乖地退回到他身后当一个被保护者,被他牢牢地束缚也将他的人生死死地束缚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她知道她可以说给成铭听。
她知道成铭一定能懂,也一定会默契地不做干涉。
但,此刻还不行。此刻的她狼狈不堪,持续战败。她很怕心里那口气一旦泄掉了,意志也会因此松懈下来。
成铭凝视着她的眼睛,很快便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来,安静地等着。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先前打闹得衣衫有些乱了,他便顺手为黎晓理顺了工装裤的衣带。过于自然的动作做完,才察觉到这亲密多少有些越界。但他迅速就挥开了这不合时宜的窘迫,认真看向黎晓。
“不一定非得现在说,想说时再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黎晓眼眶一热,闷声点头:“……嗯。”
成铭有些小别扭——就这么“嗯”了,不能稍微挣扎犹豫一下吗?但他随即便无奈地笑了起来。
略作思索,又说:“团部医务室里有沙袋,不开心了可以去打一打。就算不想说,也别把情绪都憋在心里。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不示弱,也没必要让自己太难受。”
“也不用你教啦……”黎晓脸上有些发烫,小声咕哝着。随即反应过来,忙问,“你去过团部医务室?”
“嗯。”对上她关切的眼神,成铭忍不住就又想招惹她,“……偶尔也会想偷偷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