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军团长克制住咆哮的冲动,确认房门关闭、房中无人后,压低声音再次确认:“你是说,通往铁马河镇的铁路被彻底破坏了?”
“算不上彻底破坏吧,”医生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想恢复通车最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军团长不耐烦地挥开了他的手:“是谁破坏的,查出来了吗?”
“从手法上看,推测是索恩特务局的手笔。”
“所以这半个月里我们不但得与世隔离,还有可能面临索恩正规军的进攻?”
军团长想要爆炸。
“不至于不至于,最多搞一点破坏。”医生连连安慰他,“第三小队也会全力协助铁马河镇防务。我只是想在恢复通车前,借用基地存放一些比较难处理的缴获品。需要基地驻军拨一些人手,帮忙清点守备……”见军团长又要爆发,又补充,“用那帮军训学生就行,无需调动宝贵的正规军。具体管理由我亲自负责,后果也由第三小队自行承担。驻留期间,我可以兼任军训医务官,为基地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
军团长稍稍平复下了。沉思片刻,问道:“具体是些什么缴获品?”
医生也配合地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是需要三台骑士机甲同时护送的东西,还没确定保密级别。如果您真的很好奇——”
军团长果断地伸手按响呼叫铃,打断了泄密过程——开玩笑,安全级别这么高的东西,一旦听了可就得一起担责任了!他像是会为区区好奇付出这么高代价的人吗?别想坑他!
“这是新任军训医务官徐驰少校,带他去各班训练基地打个招呼,认识认识驻训教官们。”见护卫兵推门近来,军团长迅速下令,把这个懒散的特勤精英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确实也需要静一静,认真考虑一下,等交通断隔的消息在铁马河镇传播开来,该如何应对镇上蠢蠢欲动的现行暴徒和潜在暴徒们了。
。
医生走出驻军团部,抬手遮了一下透过树荫落下的、对于困倦的熬夜者而言过于明亮的天光。
中央天穹之上,树王巨大的绿色树冠高居云上,层层叠叠,繁茂沉郁。宛若地面之上的地面,城池之上的城池。
医生透过指缝望向那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绿云——只见绿云之上结满花苞,亭亭玉立,宛若万千白鸽停栖枝头。
“还真是白花啊……”医生几不可闻地呢喃。
大概十分钟后,终于走出了树冠遮荫的范围,遥遥望见山坡之下正在训练的学生。
所有学生都统一着装,狼狈地负重奔跑在泥泞的小路上。也就勉强能看出个人形。医生不由起了些兴致——这些通过了严格的能力考试,拿到一级推荐的小精英们,体力耐力都远非常人能比。按说这种程度的负重越野,跑个三五公里不在话下,应该不至于这么苦大仇深……怨气冲天。
就听底下粗鲁的叫骂声传来:“几天没吃饱了啊,会不会喘气!什么狗屁精英,粪坑里的蛆都比你们强!跑起来,加速,加速!”就见底下一个泥塔一样的粗壮男人,踢了从身旁跑过的学生一脚,“让你喘气!喘气都不会吗?蛆!
“……瞪什么瞪!老子埋过的精英,比你们踩过的泥坑都多。进个军校,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告诉你们,在大树海里,你们屁都不是——全都是废物饲料!给老子跑起来!”
……原来如此。医生默默的想。
引着医生走过来的护卫官面色如常,丝毫没觉得这种程度的人格羞辱有什么不对。
——在基层拓展兵团的训练里,骂人确实就是吃饭一样平常的事。
反而向医生介绍起来:“这是济慈班。济慈准尉是树海开拓团出身的老兵,十四岁入伍,参加过七次树海开拓,有二十多年的作战经验。五年前因伤退役——您看到他的脸了吗?”
医生应了一声——济慈准尉半边脸垮塌老迈,像被时光的舌头狠狠舔过。
“血雾藤腐蚀留下的后遗症。”医生说。
这位准尉是见过人间炼狱的,他想。
护卫官点头,接着说道:“……树海退役老兵,尤其是伤病退役的,很难适应正常人类社会,团长就把他聘回了基地。一开始让他带新兵,但他脾气比较暴躁,跟新兵处得不好,就让他专职来带军校军训生了。”介绍过这位教官的履历,才又说道,“……济慈准尉讨厌人打断他的训练,一会儿整队时咱们再下去打招呼吧。”
医生点头,心底默默吐槽——他明显跟军校生也处不好。把他拨给军校生,也就是笃定了军校生只待三个月,不会为这点人格打压就放弃大好前程去报复他吧。
等待期间,护卫官又问:“少校您也是军校出身的吧?”
“算是吧。”医生没精打采地看着底下训练,随口说道,“去读过半年速成班。”
护卫官明显一震——帝国一直有选拔兵王送进军校培训的传统,行话也叫去读“速成班”,读完之后晋升军官序列。这种“速成班”出身的军官在士兵里威望极高,毕竟,那可是兽堆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真兵王。
护卫官竖了竖大拇指,语气明显恭敬了不少:“那您跟济慈准尉应该能处得来。”
医生附和着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半真半假的撒个谎就能搞定的事,他懒得多费力气。
底下似乎有人摔了一跤,医生精神一醒,稍微专注了几分,就望见了上前帮摔倒的同伴提起负重的……或许他该称之为“师妹”的Omega。
还不错,他不无欣慰地想——常年不懈怠的习武练就了挺拔干练的身姿,就算跟战术系一群回路怪物跑在一起也丝毫不显得突兀。协调的吐纳和敏捷的步伐甚至还相当出众,看到她举重若轻的模样,恐怕很难有人会相信她是个Omega。
暂时应该不会麻烦到他这个便宜师兄了。
这女孩儿明显属于“会喘气”的行列,她从旁跑过时,济慈准尉难得的没有骂人……
……随即医生就看到了济慈准尉的目光。
啊,糟糕……他想,济慈准尉认出来了——之所以没骂人不是因为觉着这女孩儿出众,纯粹是因为已经决定无视她。
被教官、甚至同伴当空气人——确实也是考入军校的Omega必须面对的困境之一。医生多少有些事不干己地感慨。反正只有三个月,就当没看见吧。
。
黎晓拎起安杰洛摔倒时飞出去的负重包,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安杰洛气喘吁吁、趔趔趄趄地跟在她身后,一手叉腰,另一手索要自己的负重包,一副随时都能晕倒却还在顽强坚持的模样。
黎晓于是配合地把负重包还了回去,安杰洛就势又摔了一跤。
教官一脚踢过去:“别跟我装孙子,没死就给我爬起来。今天这十公里,你滚也得给我滚完!”
安杰洛骂了一声娘,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艰难地继续往前趔趄。
黎晓回头看了教官一眼——果然,教官灰蓝色的瞳子照旧直接跳过了她,指着她前面的人开骂了。
军训已经开始三天,全班所有人都被教官骂过、踢过——只除了她一个人。
安杰洛阴阳怪气当众提过这件事,用的依旧是那种看似夸奖和羡慕的语气——黎晓能觉出他这次是真情实感的嫉妒,当然也是真情实感地在坑她。
但她丝毫不觉着这有什么可嫉妒的。
她很清楚地意识到,教官不骂她不是因为她做得好,只是因为——她被彻底的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