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蜡黄、布满恐惧的脸。
当他透过小窗看到封灵籁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时,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向前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刺耳。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封灵籁!不…不…郡主!郡主!”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急切和恐惧。
封灵籁示意柳烟及守卫退至远处等候。她独自立于牢门外,隔着粗壮的铁栏,冷冷地注视着里面状若疯癫的囚徒,目光如两把冰刃:“顾知节,你还有何遗言?”
“遗言?不!我不想死!”顾知节激动地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我知道你要杀我,我杀了封凛,我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我告诉你,真正的仇人不是我!不是我啊!我只是那把刀,握刀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哼,”封灵籁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讽,“死到临头,还想狡辩推脱?妄图苟延残喘?”
“不是推脱!绝非推脱!”顾知节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咆哮出来,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撞击回荡,“当年我也是奉旨行事,我是主将没错!但那是圣旨!是萧歧亲自下的旨意!他才是主谋!他才是你真正的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封灵籁心头猛地一震,如被重锤击中。
她有想过是因为皇帝忌惮父亲兵权,才招致横祸,但由顾知节亲口喊出,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然而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愈发冰寒:“陛下忌惮我父,此事我自有判断。但这与你构陷、残害忠良,有何干系?刽子手难道便能脱罪?”
“不!不止如此!远远不止!”顾知节眼神狂乱,语速快得几乎癫狂,“你只知道你父亲是威震北疆的镇北将军封凛,你可知道……你可知道萧歧为何那般急切,非要置你全家于死地不可?!这背后关乎天大的隐秘!你可知你母亲为何而死?!”
封灵籁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
顾知节脸上露出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即将揭露惊世秘密的疯狂,看上去诡异可怖:“杀你母亲的便是萧歧!”
轰——!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封灵籁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炸得她神魂俱颤,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脸色瞬间苍白得毫无血色,比那地牢墙壁上的寒霜还要冷上几分。
那萧歧……不仅是她的杀父仇人,还是她的……杀母仇人?!
“荒谬!无耻妄言!”封灵籁厉声喝斥,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带上了颤抖,显示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哈哈哈……我胡说?我妄言?”顾知节癫狂大笑,笑声在地牢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这是宫中隐藏最深的秘辛!当年昭阳长公主与你父亲封凛在宫宴上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却遭先帝强烈反对,先帝早已属意将长公主嫁与外邦王子以结盟好。”
“长公主萧明月性情何等刚烈果决,竟不惜放弃皇家尊荣,与你父亲封凛私奔离京,远走北疆!此事令先帝震怒异常,视为皇室奇耻大辱,严令封锁一切消息,对外只宣称长公主急病薨逝!”
他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继续急切地说道,仿佛慢一刻便再无法说出:“萧歧弑父杀兄,踏着血泊登基后,不知如何竟查知了你父母仍在北疆的消息,并且已生下了你!”
“他得位不正,本就心虚多疑,日夜难安,如何能容忍先帝嫡长女这一脉的存在?更何况你父亲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联合长公主那尊贵的身份,振臂一呼,对他那本就沾染鲜血的皇位是何等巨大的威胁!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密令我率精锐铁骑,连夜奔袭,以谋逆之名,将镇北军诛灭,永绝后患!”
“而你母亲……昭阳长公主萧明月……她……她其实并非如外界所言病逝于北疆……”
顾知节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魔咒,阴冷而残忍,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封灵籁的心上,将她最后的侥幸砸得粉碎,“她是在那场血腥围剿中,为了护住尚且年幼的你,被……被萧歧暗中派出的心腹高手,亲手……格杀!”
“陛下有令,绝不能让长公主活着落入任何人手中,以免留下祸患!萧歧!他才是你真正的杀母弑父的仇人!我不过是他手中一把沾满了你至亲鲜血的刀!一把用过即弃的刀!”
巨大而残酷的真相,如同最狂暴毁灭性的海啸,瞬间席卷而来,彻底摧毁了封灵籁十数年来的所有认知和心理防线。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气血疯狂上涌,喉头一股腥甜,几乎要站立不稳。
一直以来,她以为最大的仇人是眼前这个执行命令的刽子手顾知节,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幕后主使竟是端坐龙椅的当今天子!
而根源,竟是如此肮脏丑恶的皇权倾轧、如此灭绝人伦的血缘残杀!
杀父之仇!杀母之恨!不共戴天!
无边而炽烈的恨意如同火山深处沸腾的岩浆,在她胸中疯狂咆哮、冲撞,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焚烧成灰烬!
那双原本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已被滔天的血色和无尽的冰霜所充斥,变得恐怖至极。
封灵籁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顾知节,那眼神中的怨毒与杀意,让癫狂状态的顾知节瞬间噤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你……”封灵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为何现在才说?”
“我…我……”顾知节牙齿打颤,语无伦次,“我本想…活下去……活着……不!不对!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杀了我,我只求…只求郡主您!饶我一命!我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字字属实!”
“不对,你要杀了我……我求求你杀了我……”
封灵籁看着他疯傻的模样,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冷与决绝。
“你这样的人,”她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可怕,“怎配解脱!”
话音未落,封灵籁转身便走。
顾知节惊恐万状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双眼瞪得几乎裂开。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嗬嗬”声,身体抽搐了几下,随即重重向前扑倒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眼中最后残留的,是无尽的难以置信和彻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