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低眉顺目的脸在昏烛下模糊不清,唯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笑意,清晰骇人。
“陛下……该喝药了……”声如滑腻毒蛇,钻入耳膜。
萧歧惊恐张口,却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白玉药盅递至唇边,深褐药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苦涩。
“不——!!!”他拼尽全力,猛地一挣。
“陛下!陛下醒醒!”申首乌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切与担忧。
萧歧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如雨。眼前申首乌脸上唯有关切,哪有什么宋太医?
然梦中那冰冷触感与苦涩药味却真实不堪,似仍残留唇齿之间。
“药…药……”他神经质地抓住申首乌手臂,指甲几乎掐入肉中,“那药…是否有问题?!是不是!”
申首乌面露愕然惶恐:“陛下!您这是梦魇太深了!安神汤乃太医院多位太医共商所定,老奴亲自盯着煎煮,绝无问题啊!陛下若不放心,老奴这便去传当值太医……”
“不!不要太医!”萧歧如受惊困兽,厉声打断,眼神狂乱扫视空旷寝殿,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索命冤魂,“首乌!你告诉朕!太医院究竟有无一个姓宋的太医?!”
申首乌脸上浮现真诚困惑,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老奴执掌内廷,对太医院人员虽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各位太医姓氏籍贯尚知。现今太医院在册太医三十七人,并无一人姓宋。陛下…您是否……”
话未说尽,其意已明——陛下是否因梦魇而记忆错乱?
萧歧怔怔望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申首乌神情无懈可击,那自然而然的困惑与担忧,不似作伪。
难道……当真只是噩梦?
是他亏心事做得太多,以至心神崩溃,生出幻觉?
巨大疲惫与恐惧如潮淹没。
他无力瘫软龙榻,喃喃自语:“是梦…皆是梦……”
“自是梦魇。”申首乌语气笃定,小心为他掖好被角,“陛下乃真龙天子,百灵护佑,些许邪祟,近不得身。定是日前南境战事、徽墨惊变,令陛下忧劳过甚。陛下且再安睡片刻,老奴就在外头守着。”
萧歧闭目,竭力驱散脑中幻象,然那“宋太医”冰冷滑腻之声与那碗药的苦涩气味,却如跗骨之蛆,盘旋不去。
申首乌悄无声息退至外殿,脸上那谦卑温顺神情缓缓敛去。
行至殿门旁,对阴影中一个几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小太监极轻颔首。
小太监身形一动,如鬼魅悄然而逝。
约莫一炷香后,太医院那间僻静诊室内。
灯光如豆,映照书案后那人清瘦侧影。
他听罢小太监低语,挥了挥手。
小太监无声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那人缓缓提起一支狼毫笔,于宣纸上写下三字:
“梦已深。”
他凝视片刻,将其凑近烛火。火焰跳跃,贪婪吞噬纸笺,化为一小撮灰烬。
窗外,夜风呜咽,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似有无形身影正在窥探。
*
徽墨城西三百里,苍莽群山。
一道踉跄狼狈身影正沿陡峭山脊艰难攀爬。
昔日象征一派掌门威仪的锦袍早已褴褛不堪,沾满泥污暗褐色血痂。
徐苍梧发散面污,容色因失血剧痛而扭曲苍白,每动一下,被挑断脚筋的双足便传来撕心裂肺之痛,全凭一股求生本能与深厚内力强撑未倒。
那日城隍庙中,复仇女子末了未取他性命,却以最残忍手段废其武功,挑断手脚筋脉,令他成了连自理皆难的废人。
而后,如弃敝屣般将他丢于这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
“我让你活着,亲眼看你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潭,看那些曾敬仰你之人如何转而唾弃你这杀妻弑女的伪君子!沧澜派百年清誉,皆因你而蒙羞,扫地殆尽!”
女子冰冷怨毒的话语,如魔咒日夜回响耳际。
恨意、恐惧、绝望,连同被强行自记忆深处翻搅而出、早已腐烂发酵的愧疚,日夜啃噬其魂,比肩胛骨上那被匕首搅烂的伤口更令他痛苦万分。
他不能死!至少此刻不能!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到沧澜派!
只要回去…只要重掌权柄,凭借多年经营威望,或还可…还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