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啊……”云萝轻笑,眼角却闪着碎光,“后来才知,阿娘说的,不过是戏文里的痴梦。这世道,何来杏花,何来纸鸢……”
夜枭在枯树上厉声啼叫。
封灵籁忆起青峰山上的自己,也曾这般天真烂漫,向往江湖。到头来……尽是欺瞒……利用……
这江湖,这世道,惯会编织锦绣牢笼,诱人跌落,再行绞杀。
望着云萝哀戚的侧影,她仿佛窥见昔日的自己。然而,从何时起,她的人生便只剩了恨?父母双亡?师门倾覆?抑或……生来便带着这烙印?
一股无名酸涩涌上喉头,封灵籁忽不愿见她如此沉沦。她按住云萝微颤的肩:“会有的。”
云萝茫然:“什么?”
“杏花会再开,纸鸢也会飞上青天。”封灵籁望进她通红的眼眸,一字一句,“但非此时——此刻,我等须先令执刀者弃刃,或……”她顿了顿,眸中寒芒一闪,“我等,执刀在手!”
玉箫之上,一滴夜露凝结,悬而未落,似离人泪。
*
翌日黄昏,徽墨城。
当那高耸如铁幕的城墙刺入眼帘时,封灵籁勒马驻足,心头警兆骤生。
这座墨香流韵的古城,此刻城堞之上,悬尸累累,风干如腊,成了最可怖的装饰。城门处人龙蜿蜒,守军如狼似虎,推搡喝骂不绝于耳,夹杂着痛呼哀告。
“畜牲!”云萝掩口惊呼,眼见一老者因动作迟缓,被兵卒一脚踹翻在地。
封灵籁按住她肩头:“噤声。”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浊气,脊背挺得笔直:“记牢身份,不惹事端,亦不必折腰。暮七,前导。”
队伍缓缓挪向城门。
距离愈近,城头景象愈发骇人——白骨森然者有之,尸身未腐者有之,鸦群聒噪,啄食腐肉。每具尸骸胸前皆悬一木牌,血书“逆贼”二字,触目惊心。
盘查漫长如刑。
终至近前,一满脸横肉的守军队长横刀拦路:“何处来?作甚去?”
暮七上前一步,递上备好的路引:“我家小姐乃北境卢阳封氏之女,往都京投亲。”
队长狐疑扫视,忽地伸手欲掀车帘。
封灵籁轻咳一声。
肖灵音适时现身,袖中令牌于队长眼前一晃即逝。
队长脸色剧变,谄笑堆满横肉:“原来是……小的有眼无珠!诸位请!快请!”
入得城中,昔日繁华已成断壁残垣。街市萧条,商铺紧闭,行人寥寥,目光躲闪如惊鼠。焦臭混着血腥,弥散不去,墙角暗红斑驳,皆是无声血证。
“先寻落脚处。”封灵籁语声低沉,“灵音,徽墨你熟,何处尚算安稳?”
“城南‘听雨轩’,掌柜是我师弟,可信。”肖灵音道。
听雨轩是座二层小楼,虽显陈旧,在此疮痍之地已是难得的齐整。
掌柜是个精瘦中年人,见肖灵音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旋即平复,引众人至后院一处僻静独院。
安顿毕,封灵籁独立院中老槐树下,仰首望天,只见被高墙切割的灰蒙一方。徽墨,比她记忆中更衰败百倍。去岁途经,尚是墨客云集,弦歌不绝之地,今朝竟成人间炼狱。
“无名姑娘,”青柳悄至身后,“我家姑娘有请。”
肖灵音厢房内,新铺的地图摊于案上。
“情势危殆,远超所料。”肖灵音面沉如水,“赵家不仅控死徽墨,更在入京要道连设三卡。原路不通了。”
封灵籁眉峰紧锁:“可有他途?”
“有,翻落雁山。”肖灵音的师弟指点地图上一条细弱虚线,“然山路艰险,匪患横行,至少多费四日光阴。”
“好过闯赵家的鬼门关。”封灵籁决然道,“就走山路。”
话音未落,院外陡起喧哗。
肖灵音师弟的心腹疾步闯入:“公子!城防军挨户搜查,言称缉拿逃犯!”
封灵籁与肖灵音眼神一碰,俱是凛然。
“戒备!”封灵籁令下,疾步回房。
搜查兵丁汹汹入院,领头者正是城门那队长。此番更为嚣张,目光猥琐地在封灵籁身上逡巡:“这位小姐,有人告发尔等夹带违禁!得罪了!”
侍卫“唰”地拔刀相向,气氛一触即发。
肖灵音再次亮出令牌。
队长脸色变了变,却未退缩:“上峰严令,今夜全城客栈必查!谁的面子也不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