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回廊幽静,檀香愈浓。
伙计于一扇雕花木门前止步,门楣悬一小牌,上刻一遒劲墨字——月。
见此字,封灵籁脚步猛地钉死。
万籁俱寂。
眼前紧闭门扉,骤然化作时光镜鉴。
无数熟悉面孔、喧嚣笑语、推杯换盏的热络、莫师父带醉的爽朗笑声、以及挥之不去的烟丝气息,如被禁锢的怒潮,轰然破闸,带着鲜活的色彩与声响,在她脑中奔腾咆哮,翻涌不息。
云萝敏锐察觉身旁人瞬间的僵直与骤然沉凝压抑的气息,轻轻扯了扯封灵籁衣袖,仰起小脸,忧声唤道:“阿姊……?”
这一声轻唤,如石投惊涛,令封灵籁自汹涌回忆中挣脱。
她微微一叹,压下喉间哽塞,对云萝略一摇头示意无碍,随即踏入雅间。
*
饭毕,楼下忽起喧嚣。
封灵籁示意云萝留房,自己则按刀而出,步至廊上凭栏下望。
福鼎楼一层人声鼎沸,杯盘狼藉,本是各派弟子试剑大会前休憩互通之所。
此刻,喧闹已变调。
几个窄袖束腰、肤色略深、口音古怪的异域武者,正将数名身着补丁灰褂的丐帮弟子围在角落。
为首异域汉子身形魁梧,虬髯浓密,腰挎嵌宝弯刀,指着一名老丐鼻子,唾沫横飞地厉声喝骂:
“臭要饭的!滚出去!此地乃英雄落脚之所,岂容尔等腌臜污秽之辈盘桓?一身馊臭,坏了爷的兴致,搅了满堂英雄的酒兴!滚!”
身后同伴哄笑起哄,眼神轻蔑如驱野犬。
丐帮弟子中,一个最年少者面皮涨红,梗着脖子欲冲:“放你娘的……”
话未出口,被身旁一个脸上带疤的年长汉子死死按住肩头。
疤脸汉子眼神隐忍,低喝:“石头!莫生事端,休给帮里招祸,长老稍后便至。”
“惹事?”异域头领嗤笑,抄起邻桌半碗残酒,劈头便朝那唤作石头的少年泼去,“爷爷这便教你何为惹事!”
酒液混着菜渣,眼看淋头。
“啪!”
脆响并非碗碎,而是一根竹棒如电自疤脸汉子袖中弹出,精准击在碗底。酒碗打着旋儿飞起,残酒四溅,反泼了异域头领半身。
大堂霎时死寂。
异域头领低头看着湿透前襟,脸色由红转青,眼中凶光暴射。“好!好个臭要饭的!”他反手拔刀,新月弯刃在灯火下划出刺目寒芒,“找死!”
“呛啷!”数声刀鸣,其同伴亦齐齐掣出兵刃,杀气腾腾。
堂内各派弟子纷纷退避,让出空地,神色各异,或冷眼旁观,或皱眉不悦,却无人上前。
疤脸汉子将石头护在身后,竹棒斜指地面,气息沉凝。
少年石头亦迅速解下腰间断棍,棍头包铁,眼神倔狠如狼。
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就在异域头领狞笑挥刀,寒芒即将劈落之际,最为年长的老丐倏然出手,抓起桌上散落竹筷,双筷如钳,稳稳夹住落下的弯刀刃身。
动作看似随意,却快如鬼魅。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老叫花几个,不过想讨碗热水暖暖肚肠,绝不敢扰诸位英雄雅兴。讨完便走,讨完便走……何苦咄咄相逼?”
“热水?呸!”虬髯汉子怒极,一口浓痰啐在老丐脚前,污点溅上破旧裤脚,“滚!立刻滚!再教爷瞧见尔等腌臜东西,打断尔等狗腿!”
周遭喧嚣不知何时低伏。
堂中众多武林人士目光汇聚,有皱眉不齿者,有冷眼旁观者,亦有流露同情者,然更多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无人愿为几个乞丐,开罪这伙剽悍难缠的异域豪客。
空气紧绷如满弓之弦,屈辱与愤怒在几个年轻丐帮弟子眼中灼烧,却为老丐所制,无处宣泄。
恰在此时,一阵极轻微、沉稳得近乎单调的脚步声,自楼梯上方传来。
不疾不徐,却在楼下喧闹背景中,清晰得诡异。
脚步声起,虬髯汉子嚣张的叫骂声,竟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二楼回廊暗影处,不知何时,已悄然多了一道身着孔雀蓝长裙的身影。
封灵籁眸中精光一闪,一眼便认出来人——太阴宫大师姐,阮丹宁。
阮丹宁身姿挺拔如寒松映雪。
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周身却萦绕着拒人千里的清冷孤高,周遭的喧嚣与尘埃,皆近不得她三尺之地。
她目光如冰线,缓缓扫过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最终落在异域头领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虬髯汉子拔刀的手僵在半空,对上阮丹宁目光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竟从脊椎骨窜起,嚣张气焰为之一窒。
他身后的同伴亦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力,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