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便于陋榻盘膝而坐。
月光吝啬,透过窗隙在她苍白面颊投下清冷光斑。
她阖目,摒除伤口钝痛,隔绝夜枭偶啼,心神沉入丹田深处几近枯竭的气海。
几位恩师所授心法,艰涩霸道,如冰层下汹涌暗流。重伤强运,无异于在破碎经脉间重凿河道。
每一次气息流转,皆如针扎火燎,痛彻神魂,尤胜断骨穿心。
每夜,单衣必被冷汗浸透,身躯抑制不住地微颤,呼吸急促破碎。
数度行气至心口重伤处,如撞铁壁,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上涌,被她生生咽下,齿间弥漫铁锈之味。
剧痛令眼前阵阵发黑,几欲从玄境跌落。
然她未止。
心法轨迹,早已刻骨铭心。
剧痛是阻碍,亦是磨刀之石。
封灵籁于残躯废墟中,一点点梳理残存如游丝的内息,如同寻找失落的明珠,艰难引导其续接、疏通断裂淤塞的经脉,修补这千疮百孔之身。
其过程,缓慢如滴水穿石,痛苦似刮骨熬魂。
但封灵籁的意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得如同她手中的刀锋——冰冷,坚硬,宁折不弯。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缕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内息,终于艰难地完成了一个小周天的循环,重新沉入干涸的气海,带来久违的暖意时,封灵籁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已透出微弱的蟹壳青。
她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但她却轻轻笑了起来。
门外响起细微的足音,是云萝起身了。
封灵籁眼中锐芒瞬间敛去,复又闭目,呼吸悠长,仿佛沉眠未醒。
云萝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终究未发一言,悄然退去,掩上了门扉。
阳光透过窗纸,暖意渐渐驱散了夜的寒凉。
封灵籁听着外间云萝开始生火、舀水的熟悉声响,感受着体内流动的暖流,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
八月初四,宜出行。
封灵籁最后回望一眼身后那间简陋却暖意融融的茅屋。
门框边,沈澜倚立,云萝探出半个身子,眼圈泛红。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再无言辞。背上,用粗布严密裹好的“斩万难”刀身沉凝。
她转身,踏入初秋微凉的晨风之中。
阳光刺目,映着她依旧苍白的脸。筋骨新愈,行走间仍牵拉着酸痛,心口那道深疤在衣料下隐隐蛰伏,提醒着过往的凶险。
但封灵籁的步履已然矫健,一股属于刀客的沉凝与稳定,重新铸进了骨子里。
她抬头看着连绵不绝的青山,都京城遥在天边,自己身无分文,靠两条腿去?
简直笑话。
*
数日后,平安县东市口,午后暄腾。
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讨价还价声浪,混杂着食摊的油腻香气,沸反盈天。
市集一隅,不算起眼,亦不偏僻。
封灵籁静静立着,靛蓝半旧布裙洗得发白,身形单薄,大病初愈的苍白残留在脸上,唯有一双眼,沉静如渊。
她脚边,插着一块半尺宽、三尺长的粗木牌。
墨迹尚新,字却如刀劈斧凿,冷硬锐利:
三百文,杀一人。
六个字,似六块寒冰,狠狠砸进这滚烫的市井油锅。
起初人流匆匆,只当是乞儿或穷酸。
直到一个挑担货郎无意瞥见,脚步猛地钉死,瓦罐晃荡作响。
他瞪圆了眼,死死盯着木牌,又猛地抬头看向牌后女子,声音陡然拔尖变调:“三……三百文?杀……杀一人?”
这声惊呼,如冷水泼入沸油。
周遭的喧闹骤然被无形的刀削去一截。数丈之内,无数道目光如被磁石牵引,齐刷刷钉在那木牌和牌后漠然的身影上。
死寂一瞬,旋即爆发出混杂着惊骇、荒谬、好奇与恐惧的喧哗。
连远处吹糖人的老者,动作都僵在半空。
“嚯!这娘们儿……疯了吧?”
“三百文?买只鸡都不够!杀人?她当切瓜呢?”
“啧啧,瞧那脸白的,风一吹就倒,还杀人?别是得了失心疯……”
“嘘!小点声!你看她那眼神……渗得慌……”
窃语如沸水下的气泡,迅速蔓延。
有人惊退,有人凑前,更多人远远指点,脸上交织着看戏的兴奋与对未知凶戾的本能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