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满是崇拜,“我叫云萝,阿姊唤我小萝就好。大夫说你伤得极重,要好生将养。阿姊放心,我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云萝叽喳如欢雀,端起那碗一直氤氲热气的药汤,黑褐汁液在粗瓷碗中微晃,苦涩愈浓。
“阿姊,该喝药了。”她吹吹碗沿热气,眼神殷切,“大夫说这药止痛生肌,就是极苦。喏,我偷偷藏了颗野莓干,喝完含一颗,就不苦啦!”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小小的、干瘪的暗红果子,献宝似地托在掌心。
封灵籁看看药碗,又看看那颗透着山野酸涩的野莓干。
江湖险恶,入口之物本应万分警惕,然那眼神太过干净。
她沉默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粗粝碗壁与温热药汁。药汤入口,浓烈苦涩瞬间弥漫,刺激得胃腑翻腾。
她闭目,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下翻涌。
“给!”云萝立时将野莓干塞入她口中。
一股微弱却带着山林气息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勉强冲淡蚀骨苦味。
封灵籁含住微酸的小果,目光扫过空空双手。
“我的刀呢?”声音低沉。
“哦!在呢在呢!”云萝忙指墙角一个旧布仔细包裹的长物,“我帮你收好了,阿姊的刀……怪吓人的,尽是血……不过我已擦净,包好了。”
她说着缩了缩脖子,显是对那柄饮血凶器心有余悸。
封灵籁目光在布包上停留一瞬。
刀在,她心稍安。
她尝试微动身体,剧痛立时如潮反噬,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这残躯,比她预想更糟。
“阿姊别动!”云萝急得轻按住她手臂,力道如羽,“大夫说了,心口那伤最是要命,肋骨也断了几根,万不能乱动!得好生躺着养!”
“你……”封灵籁欲问,却不知从何启齿。
救命之恩,太沉。
“阿姊放心,我找的大夫可厉害了!还不要钱!”云萝似知她所想,眸光明亮,“她懂草药,会接骨!虽……虽瞧见阿姊满身伤,也惊得手抖呢。可她没放弃,她说……”云萝顿了顿,学大夫口吻,努力严肃:“‘活人比死人沉,小萝能背回来,就还有救’。”
“活人比死人沉……”封灵籁低声重复这朴实近乎残酷的话语,心头掠过一丝难言悸动。
刀口舔血惯了,生死一线,轻如鸿毛。此刻却有人告诉她,活着,是有重量的。
“……多谢……小萝。”
云萝连连摆手:“不不不,阿姊伤这么重还为我打跑恶人,是我要多谢阿姊才是。”
窗外鸟鸣啁啾,晨光透过旧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光斑。
药力混着极度的疲惫上涌,眼前云萝的身影渐趋模糊。
云萝见封灵籁眉间倦色浓重,眼睫低垂,乖巧放低声音:“阿姊刚醒,累了吧?再歇歇,我就在外头,有事唤一声就成!”
她轻手收拾药碗,端起木盘,如轻盈小鹿般退了出去,细心掩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意识在药力与疲惫的深渊中浮沉,不知几度春秋。
门外刻意压低的絮语,如细针刺破混沌,将封灵籁从昏沉中拽回。
“……烧是退了,可这伤……”是云萝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太深了,沈姐姐,我怕……”
“怕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沉静如深潭卵石,抚平波澜,“骨头接正,伤口清创上药,余下的,只看她命数够不够硬,闯不闯得过这三五日险关。不过……”
声音微顿,似有深意,“你细看她身上旧伤叠新伤,不也活到了今日?”
脚步轻移,语声低嘱:“药莫误,水勤添,夜里警醒些。”
想必这便是云萝口中那位“不要钱、医术极厉害”的大夫了。
封灵籁闭目凝神,放缓呼吸。
木门吱呀轻启,挟裹着雨后草木清气与淡淡皂角香。
来人并未直趋榻前,步履在墙角裹着粗布的“斩万难”前微滞片刻,目光沉静如秤砣,无声衡量。
审视完毕,脚步声才转向床边。
封灵籁缓缓睁眼,正撞入一双俯视而来的眸中。
那双眼,出人意料。
非云萝未经世事的澄澈,亦非江湖常见的凌厉沧桑。
眼型柔润,瞳色偏浅,如沉淀的秋日琥珀,本该温煦的底色,此刻却凝着一层近乎疏离的平静,仿佛生死已看惯,悲喜皆深埋。
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昭示着主人连日的不眠不休。
沈澜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袖口裙摆打着细密齐整的补丁。身形比云萝高挑单薄,腰背却挺得笔直,透着山野独有的韧劲。
面色亦有些苍白,唇线紧抿,不见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