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宽敞明亮、富丽堂皇的正厅,此刻如同被巨兽践踏过。地上散落着瓷器碎片、倾倒的家具残骸、撕毁的字画……所有值钱之物早已被洗劫一空,只余下破败的空壳。
几支残烛在角落的烛台上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厅堂中心一小片区域。
而这片废墟的中心,一张勉强还算完整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影。
顾知节不再是天牢里形容枯槁的囚徒,但也远非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洗得发白,更衬得他脸色在烛光下异常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青灰死气,如沉疴缠身,命不久矣。
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深陷眼窝中透出,如同寒潭古井般幽深难测的目光。
他并未看向门口,只微微低头,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剑鞘斑驳的旧剑,正用一块素白布巾,极其缓慢、专注地擦拭剑身。
烛光跳跃,在冰冷的剑刃上流淌,映出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侧脸。
整个大厅,只有布巾摩擦剑身的细微“沙沙”声,和他低沉缓慢的呼吸声。
封灵籁立于门口,逆光,身影被拉得极长,投映在布满灰尘蛛网的地面。
她看着废墟中的故人,看着他祭奠过往的姿态,心头那股混杂愤怒、疑惑与莫名悲凉的情绪,如厅中尘埃,翻涌不息。
终于,顾知节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并未抬头,只是将那块布巾轻轻放在旁边一张布满灰尘和裂痕的矮几上,手指依旧搭在冰冷的剑柄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尘埃,精准地锁定了门口那抹素白的身影。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穿透灵魂的平静与洞悉一切的深沉。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顾知节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一个低沉、沙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废墟中令人窒息的沉默:“封……灵籁……故人相见,别来无恙否?”
封灵籁心中剧震,宛如深潭投石,激起千层暗涌。
他竟知晓了她的真名!
封灵籁面上如古井无波,只是那双笼在广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她目光透过厅内弥漫的尘埃,牢牢锁在顾知节苍白而沉静的脸上。
看来,他脱困之后,并未如丧家之犬般仓惶逃命,而是挖出了深埋于岁月灰烬下的东西。
顾知节对她的沉默似乎早有预料,眼眸在昏黄烛光下幽幽流转,如同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他无视她眼中愈发凝聚的寒意,声音带着追忆往昔的飘渺,却又字字如刀,割开尘封的过往:“你长得……”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细细描摹着某个早已逝去的容颜,“不像昭阳长公主。”
此言一出,封灵籁呼吸骤窒,周身冷意几乎令角落烛火一颤。
顾知节目光未移,语调缓慢清晰,抛下更重一击:“也不像封伯玉。”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比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求解:“你……真是昭阳长公主的孩子?”
最后一句疑问,轻飘飘的,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封灵籁心口。
刹那间,这荒芜破败、布满抄家痕迹的侯府正厅,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吞噬进去。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用血与火深深掩埋的过往,那些关于“昭阳公主”与“封伯玉”这两个早已湮灭在宫廷倾轧与边关烽烟中的名字所承载的沉重秘密,被眼前这个本应是阶下死囚的男人,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诛心的方式,赤裸裸地撕扯开来。
封灵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几欲凝固。她死死盯着顾知节。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她的真名,他甚至挖到了那个连她自己都才将知晓的秘密!他是如何得知?他究竟查到了哪一步?这背后,又牵扯着多少她尚不知晓的阴谋?
封灵籁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字字淬毒:“你如何知晓的?”眸光如刃,直刺顾知节,“是……有人告诉了你?”
烛火在顾知节苍白面容上跳跃,投下明暗阴影。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声音低沉飘忽,带着诱人入彀的意味:“自然是……知晓的人告知。灵籁,你不妨猜上一猜?”
封灵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寒意更甚。她强压翻涌疑云与杀意,冷冷道:“你费尽心机引我来此破败之地,怕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挖出了些陈年旧事吧?”
她意在试探,欲撬开他深不可测之口,掏出那些黑暗中她尚不知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