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路者,无论是惊惶百姓还是顽抗残兵,皆被冰冷刀锋无情劈开、碾碎。
惨叫声此起彼伏,旋即被更响的杀戮淹没。
顾知节策马,缓缓踏入这座曾见证他屈辱与蛰伏的都城。
马蹄踏在湿滑石板上,每一步都溅起血水泥泞。猩红披风在身后翻飞,如死神的旌旗。
所过之处,人潮惊恐退避,留下一条由恐惧和尸骸铺就的“御道”。
街道两旁,昔日繁华的楼宇在战火中坍塌燃烧,断壁残垣在雨水中冒着黑烟,如同垂死巨兽的残骸。
侥幸存活的百姓瑟缩在角落,透过破碎的窗棂缝隙,用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神,注视着这位踏着血泊而来的新主。
顾知节策马穿过最后一道内城宫门,踏入那片曾经庄严肃穆,如今却弥漫硝烟血腥与绝望的宫阙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跟随的精锐甲士都为之一顿。
广场上,昔日威仪的汉白玉石雕与盘龙石柱大多倾颓断裂。
雨水冲刷地面,却冲不散浓重血腥气与遍地狼藉尸体——禁军的、太监宫女的、宗室子弟的。
残破宫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诡异光影。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与死亡的中央,在通往金銮殿的丹陛之下。
一个身影,突兀地端坐在一张未被战火完全焚毁的紫檀木椅上。
椅子斜斜立于一片瓦砾之中,孤绝而诡异。
椅上之人,一身素净得近乎刺眼的月白衣裙,在灰暗血腥的背景下,如同淤泥中绽放的一朵白莲。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和衣衫,紧贴着纤细的身躯,却无损那份清冷孤绝。
少女微微垂首,膝上横放着一柄长刀。
纤长、白皙的手指,正轻轻搭在冰冷的刀鞘之上。
仿佛周遭的尸山血海、震天的厮杀、倾盆的暴雨,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待着什么。
顾知节的瞳孔,在看清那抹月白身影的瞬间,猛地收缩,如同被最锋锐的冰针猝然刺入。
这抹熟悉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的轮廓,曾在暗室中经由赵生之口吐露、令他杀意沸腾的名字——无名。
她竟然在这里!
不是隐于暗处,不是仓皇逃窜,而是如此平静而近乎挑衅地,端坐在他通往龙椅的必经之路上,端坐在他一手制造的修罗场中央。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顾知节冷峻的脸上。身后猩红披风疯狂舞动,如翻涌血海。
精锐甲士感受到主子身上骤然散发,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无声握紧兵刃,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柔弱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唯有雨声哗哗作响,冲刷广场血污。
顾知节缓缓勒住缰绳,乌云踏雪喷着白息停下脚步。他深邃如寒潭的目光,穿越冰冷雨幕,牢牢钉在封灵籁低垂的侧脸上,锐利得似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低沉的声音,裹挟风雨寒意与滔天威压,如闷雷在空旷死寂的广场上炸开,字字清晰送入封灵籁耳中:
“是你。”
非是疑问,而是冰冷的确认,带着棋逢对手的宿命凝重,以及一丝……被彻底挑起、燃烧毁灭欲的兴味。
封灵籁搭在刀鞘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雨珠顺着光洁额头滑落,流过那双沉静如千年古井的眼眸。眸中无惧无怒,唯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幽暗。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形的电光在冰冷的雨幕中激烈迸射。
封灵籁苍白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浅淡如烟的笑容,带着悲悯,亦带着嘲讽:
“顾知节,等你很久了。”
顾知节唇角抿成一线刀锋,眼底寒芒暴涨。凝若实质的杀意破开雨幕,死死钉住那抹孤绝月白。
“你武功极高,本侯知晓。”他声音压过漫天风雨,“纵是绝顶,一人之力,能挡我千军万马?”
“何妨一试?”封灵籁的声音穿透雨帘,清冷如冰,不起波澜。
话音未落,她指尖在刀镡上轻轻一叩。
一线寒芒乍现,快得撕裂雨幕,只余残影。
封灵籁身影暴起,月白融于灰暗风雨,刀光如冷电,直噬马上顾知节咽喉。
刀光竟快过了天际将炸未炸的惊雷。
顾知节瞳孔剧缩,腰间长剑龙吟出鞘,猩红披风如怒海狂涛般卷起。
金铁交鸣之声刺穿雨声,一点火星迸溅,瞬息被雨水吞没。
巨力碰撞下,封灵籁借势倒掠,足尖在断柱上轻灵一点,如白鹤回翔,飘然落回瓦砾间的紫檀椅。
长刀斜指泥泞,一滴殷红血珠,正蜿蜒滑落冰冷的刀锋,坠入浊水。
不知,是沾了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