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么？”

“不怕，怎么？你怕？”

“怕？”曲正文眼底暗涌翻腾，带着被刺痛尊严的狠戾，“我曲正文一生戎马，刀山火海未曾皱过眉头！死？何惧之有！”

“我怕的是，我豁出性命、赌上九族换来的，不过是另一个野心家手中的玩物！我怕的是，这天下，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炼狱！你告诉我，那‘新君’……是谁？！”

封灵籁迎着他焚穿灵魂的逼视，眼睫未动。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清冷如月下昙花的笑意，带着洞悉与悲悯。

她微微侧首，温热气息猝然拂过曲正文冰凉的耳廓。

黑暗中，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的声音，如毒匕刺入他心房：“告诉你个秘密。”

封灵籁的气息微顿，下一句，石破天惊：

“我乃昭阳长公主与镇北大将军封伯玉之女。”

“如此说来，”她的尾音带着奇异而残酷的轻颤：“我流得是皇家的血。故而拥立我为新君……也不算大逆不道吧？”

曲正文脑中仿佛有九天惊雷轰然炸响，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失色、失重。

他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个瞬间疯狂倒流、逆冲头顶，一股足以撕裂神魂的剧痛伴随着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昭阳长公主！

封伯玉！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沉寂多年却重逾万钧的墓碑，带着血色的过往和滔天的禁忌，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之上。

那个早已被皇室刻意抹去、讳莫如深的禁忌，那个传说中惊才绝艳比景阳太子都深受先帝喜爱，却又被先帝赐毒酒而亡的长公主，那个战功赫赫却又通敌叛国的镇北大将军。

他们……竟然留有血脉？！而且……就在眼前？！

“你……”曲正文声音嘶哑破碎，不成人声，“你……是……他们的女儿？不可能！当年昭阳长公主难产，连同婴孩葬身火海……”

“葬身火海？”封灵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刺骨，穿透时光，“可能是命不该绝吧！”

“就算……如此，你也只是留得公主的血，论正统……你……”曲正文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还不够格……”

封灵籁闻言，冷笑一声：“龙椅上那位，流的是‘正统’血脉。我父母的血，我身上淌着的，便成了‘污秽’？”

“论起正统，萧歧又如何比得上我母亲与景阳太子？你们午夜梦回时，可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疑惑？景阳太子，国之储君，正值英年，为何猝然薨逝？其间关节，当真天衣无缝么？你们难道……从未想过？”

“还有我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一生戎马倥偬，百战沙场，身上哪一道伤疤不是为国所留？他为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这样的人，你告诉我，他‘通敌叛国’？”

“一个当年最不起眼、最无缘大宝的皇子，偏偏就成了最后的赢家？景阳太子蹊跷身死，我母亲无端被赐鸩酒，我父亲百战功成却背负叛国污名……桩桩件件，血泪斑斑！这滔天的血债，这颠倒的黑白，就只为拱卫那龙椅上的‘正统’？这‘正统’二字，是用多少至亲的冤魂白骨，才堆砌得如此堂皇？！”

“况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在龙椅之上谁便是正统！”

曲正文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才勉强撑住几乎瘫软的身体。

他眼前阵阵发黑。

封灵籁冰冷的控诉，字字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他毕生信奉的壁垒。

景阳太子的死……

当年确实疑点重重，最终却以“急症”匆匆盖棺定论，无人敢深究。

昭阳长公主的“难产”与“意外失火”，时间点太过巧合，可谁敢质疑先帝？

至于封大将军的叛国，那如山铁证，难道全是构陷？

这些他曾深信不疑的“事实”，这些被史官粉饰、被朝堂默认的“定论”，此刻在她凄厉的质问下，竟显得如此苍白脆弱，布满裂痕。

“给我一点时间……”曲正文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与其说是在请求，不如说是濒临崩溃的自我挣扎，“我……考虑一下……”

“可以，我给你时间考虑。”封灵籁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你终会信我——此乃天命。”

黑暗彻底笼罩了悬崖。

两道身影，一挺立如松，一僵直如槁木，并肩立于万丈深渊之畔，恍若两柄即将出鞘、注定搅动风云的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