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立在营门投下的长长阴影里,目光却紧紧胶着在曲正文的额角。
不过数月未见,那里竟又深深刻下几道崭新的纹路,如同被南疆酷烈的风刀和沉重的军务生生犁出的沟壑。
“看什么?”曲正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越过她的头顶,扫视着远处苍茫、透着不安气息的天际线。
他身上的玄铁甲胄冰冷坚硬,在昏黄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封灵籁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强自压下心头的情绪。
她关切道:“看你呀,如今都是骁骑将军了。这南境的水土养人,怎么把你养得愈发…像块老树皮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师姐若见了你这番模样,定要心疼坏了。”
曲正文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对她这份“关切”的回应。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却骤然凝固在他线条冷硬的脸上。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锋锐,宛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猛地刺向营寨西南方那片骤然暗沉下去的天幕。
那是一种无数次血火淬炼出,对危险近乎本能的警觉。
封灵籁心头一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南方的天空,方才还残留着几缕黯淡的橘红,此刻却被一种不祥,急速蔓延的灰黑所吞噬。
灰黑翻滚着,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如同巨大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下。
与此同时,一种沉闷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穿透力。
“是南魏!”曲正文的厉吼如同炸雷,瞬间撕碎了黄昏的短暂宁静。
他高大的身躯向前一步,玄铁甲胄铿锵作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封灵籁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宽阔的肩背,像一堵骤然拔地而起的铁壁,隔绝了前方瞬间变得凶险万分的世界。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魂魄的号角声,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破了整个军营的沉寂。
声音尖锐、高亢、充满了原始的杀戮欲望,从西南方那片翻滚的灰暗深处骤然爆发,穿透耳膜,直抵人心最深处。
“敌袭!南魏犯境!”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座军营。
死寂被彻底打破,震耳欲聋的喧嚣轰然爆发。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无数士卒从营房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流冲向战位。
铁甲的摩擦声、兵器出鞘的刺耳锐鸣、将官短促而严厉的呼喝、马蹄慌乱踏地的杂沓。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巨大声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空气瞬间被点燃,弥漫开浓烈刺鼻的铁腥气、汗水的酸馊,还有一股冰冷刺骨、令人骨髓发寒的杀伐之气。
封灵籁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狂暴的气息冲击得呼吸一窒。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无数狂奔的身影、闪烁的寒光、扭曲的面孔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漩涡。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侧的斩万难,如同抓住了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隔着冰冷的金属,她甚至能感受到斩万难给予她如铁石的力量。
“待在这里!别动!”曲正文回头,厉声喝道。
他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热、焦急,深深烙进封灵籁骤然睁大的瞳孔里。
他甚至来不及再多看她一眼,旋即转身,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咆哮着扑向已然沸腾燃烧的战线前沿。
“盾兵前压!弓弩手!左翼压制!快!!”他的吼声在混乱的喧嚣中炸开,玄黑的身影迅疾无比地没入前方厮杀的人潮,像一滴墨汁落入翻腾的血色浊浪,瞬间被吞没。
封灵籁的心猛地一空,攥着斩万难的手指更紧了几分。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骤然降临的修罗场。
然而,战场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
南魏铁骑如黑潮般涌来,踏起蔽日烟尘。箭矢如飞蝗,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血肉在眼前飞溅,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作呕。
封灵籁面无表情地扫过战场,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被南魏刀盾手围攻、险象环生的年轻士卒身上。他手中的长枪已断,眼中满是绝望。
斩万难呛啷出鞘,寒光一闪,她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劈砍与横扫。
刀锋在她手中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银线,精准无比地切入第一个刀盾手咽喉甲胄的缝隙。
封灵籁顺势横扫,斩万难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砍在另一人脆弱的脖颈侧,鲜血狂喷,骨裂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