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清沅。但她不敢完全确定——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另一个人呢?她不敢让自己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的时候就越疼。
她想起八年前,父亲把清沅带回来的那一天。八岁的清沅站在她面前,瘦得像只小猫,手里攥着一块羊脂玉,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她那时候十二岁,已经学会了怎么算账、怎么管人、怎么在族里那些长辈面前滴水不漏。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那个瘦小的身躯上。
“别怕,”她说,“以后姐姐护着你。”
她护了八年。没护住。
裴清宴把纸条折好,收进衣领内侧的暗袋里,和那块羊脂玉放在一起。玉贴着心口,纸条贴着玉,一层一层,像她层层叠叠的心事。
“清沅,”她无声地说,“姐姐在找你。你等着。”
李存勖来上课的时候,发现裴清宴有点心不在焉。
她指着地图讲解河东的地形,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地图上郑州的位置出神。
“先生?”少年唤了一声。
裴清宴回过神:“抱歉。说到哪儿了?”
“河东的关隘。您说太原以北最重要的关隘是雁门,以南是……”
“是天井关。”裴清宴接上,继续讲。但李存勖注意到,她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向郑州。
下课后,少年没有马上走。
“先生,您有心事。”
裴清宴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孩子,眼睛太尖了。
“没有。”
“您骗人。”李存勖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您每次有心事,就会摸衣领。今天您摸了七次。”
裴清宴下意识地放下手。
“你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先生在想什么。”少年的回答很直接,没有半点遮掩,“父帅说,想学一个人的本事,要先知道她心里装的是什么。”
裴清宴沉默了一会儿。
“存勖,”她忽然问,“如果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跟你走散了,你会怎么做?”
李存勖想都没想:“找。翻遍天下也要找。”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少年的声音很坚定,“找到死为止。”
裴清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跟清沅有点像。
不是长相,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的劲儿。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找到死为止。”
又过了几日,南边的消息陆续传回来。
“沅芷”的身份查清了——对外说是秦嬷嬷的孙女,跟着秦嬷嬷从河东逃难来的,识文断字,算账快,被石红叶看中,收在帐下当文书。秦嬷嬷是后营的教书先生,教黄巢军中的幼童识字,人缘不错,没人怀疑她。
还有一条消息让裴清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大娘子,”阿檀压低声音,“南边的人说,那个沅芷……手上有一把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什么字?”
“凤鸣。”
裴清宴闭上眼。
凤鸣。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当年母亲去世后,两把剑一把给了她,一把在红芍手里。她的那把叫“龙吟”,红芍的那把叫“凤鸣”。
现在,“凤鸣”在沅芷手里。
那就是清沅。错不了。
“大娘子?”阿檀见她半天没动,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想办法跟二娘子通个信?”
裴清宴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能通。她现在在黄巢军中,周围都是眼线。一封信送过去,暴露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她。”
“那怎么办?”
“等。”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等机会。等一个能跟她见面而不被人察觉的机会。”
她把案上的文书整理好,站起来。
“从今天起,‘玄鸟’的任务变了。不只是找人,还要护人。清沅在黄巢军中一天,就要保她一天平安。谁敢动她,我要谁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阿檀跟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是能冻死人的寒流。
那天夜里,裴清宴独自坐在帐中,就着一盏孤灯写信。
不是寄出去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她有一个习惯,从裴家覆灭那天开始——每天晚上把当天的事记下来,等找到清沅的那一天,给她看。
“乾符七年,三月初九。玄鸟初成。查得清沅下落,化名沅芷,在黄巢军石红叶帐下。平安。勿念。”
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和那块羊脂玉放在一起。
玉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平安就好。”她低声说,像是在对玉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平安就好。”
窗外,雨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