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船队都进了弯道,挤成了一团。船夫的叫骂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用竹篙撑船,有人在往河里扔东西减重,乱成一锅粥。
裴清宴举起令旗。
“放。”
上游的一百人最先动手。他们把火油倒进河里,火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很快铺满了船队周围的水面。
然后火箭齐发。
几百支火箭划破夜空,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火油被点燃的瞬间,河面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着船身,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船上的人惨叫连天。有人跳水,被火油黏住,怎么都游不开。有人试图砍断缆绳,但船挤得太紧,砍断了也分不开。
裴清宴趴在土坡上,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的老兵兴奋得直拍大腿:“烧得好!烧得好!”
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咒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懂的曲子。
她忽然想起了裴府那一夜。
也是火,也是惨叫,也是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只不过那时候,她在火里面。
现在,她在火外面。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撤。”她站起来,声音很稳,“按原路返回,不要恋战。”
一个年轻士兵问:“不去追杀那些跳水的吗?”
“不用。”裴清宴已经转身走了,“粮烧了,任务就完成了。杀人不是目的。”
回去的路上,队伍里全是笑声。五百人对三千人,零伤亡,烧了对方几个月的粮——这仗打得漂亮,够他们吹一辈子。
裴清宴走在最前面,没有笑。
阿忠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大娘子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还沉默?
“大娘子,”他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
裴清宴没回答。
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阿忠,你说那些船上的兵,有几个是自愿给黄巢卖命的?”
阿忠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他们也有家,也有爹娘,也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裴清宴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办法。这世道,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阿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大娘子,您心善。”
“不是心善。”裴清宴摇了摇头,“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完了,知道疼,说明还是人。”
她顿了顿。
“怕的是有一天,不疼了。”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克用还没睡,在帐里等着消息。看见裴清宴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怎么样?”
“烧了。”裴清宴把令旗放在案上,“三百条船,一颗粮都没剩。”
李克用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都在抖。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走过来重重拍了拍裴清宴的肩膀——正好拍在左肩的旧伤上。
裴清宴脸色白了一瞬,但没出声。
“裴娘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帐下首席谋士!”李克用转头吩咐亲兵,“去,给她换个大帐,配四个亲兵,俸银加倍!”
帐外的天渐渐亮了。
裴清宴回到自己的小帐,阿檀已经烧好了热水,等着给她换药。她解开衣襟,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里衣都洇湿了。
阿檀心疼得直掉眼泪:“大娘子,您这伤总不好,得好好养……”
“没时间养。”裴清宴咬着牙,让阿檀把药粉撒上去,“以后再说。”
药粉刺激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一声没吭。
换好药,她坐在案前,拿出怀里的羊脂玉,放在掌心。
玉还是温的。
“清沅,”她低声说,“姐姐今天烧了三百条船。”
“姐姐手上又多了一笔血。”
“但姐姐选的伏击点,离村子很远。没有百姓被烧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清沅会问她,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听她说这些,也许只是因为——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不疼了,需要清沅替她记着疼。
她把玉贴回胸口,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战后总结。
写到一半,帐帘被人掀开。
李存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先生,我……我给你送碗汤。你一夜没睡,该喝点热的。”
裴清宴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清沅。
清沅也喜欢在她熬夜的时候送吃的。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陪她。
“放下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李存勖把汤放在案上,没走,站在旁边看她写东西。
“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我看了地图,上游的渡口更方便,打完也好撤。您选的那个回龙湾,撤回来要多走二十里路。”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渡口旁边有村子。”
李存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火箭不长眼。打起来,村子保不住。”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您是个好人。”
裴清宴没抬头。
“不是好人。”她继续写字,笔迹依然工整,“只是还没坏透。”
帐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