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浅的手微微一顿,似乎真的来了兴致,他拎起侯青靠在墙壁上,问道:“说吧,真正的账本在哪?”
侯青淌着冷汗,气若游丝:“徐卓玉有一间私邸,明面上是个书斋,还请了先生收了不少学生,实际里面藏了一间密室,这些年他私吞的帐都在那里,这事连郭安善都不知道。”
时浅帮他整理蓬乱的头发,沉默半晌后又笑了起来:“多谢了,那我们继续吧。”
“你……”侯青呆若木鸡,惊恐地仰头看他,“你出尔反尔!”
时浅抖了抖刀尖:“刚刚我就说了,没必要和你们这种小人谈良心。”
“你不得好死!”侯青已经要疯了,“时浅,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时浅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你欺负我的时候,可知道欺人太甚这四个字怎么写?”
侯青想死,他这么多年渴望往上爬,这一刻却疯狂地渴望求死。
时浅不会如侯青所愿,他的眼神里一片死寂,半秒也没有犹豫,提刀砍了上去。
十年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瞬彻底爆发。
十年前,他被侯青拎着扔出太阴殿,他摔在冰天雪地里,知道自己是个天地不容的人。
他总以为这场噩梦会醒来,醒来才发现,梦里全是欺骗。
唯一愿意救他的人,被他牵连沦为了质子,放下了尊严和骄傲,受尽了不该受的屈辱。
是他的错吗?
不,不是,是万流的错,是魔教的错!
他恨不得把所有人碎尸万段,用刀子划开这些肮脏的躯体,让这些人鲜血流尽,生不如死!
“是你成就了我啊。”时浅隐匿在黑暗里,哈哈大笑,“是你们亲手养出来了一个疯子!”
周围死寂,无人回答他。
***
月光皎洁,雨安村似乎毫无波澜,只有潇湘河的水流湍急地往前流。
丑时三刻,时浅从疯癫里冷静下来,他想用衣摆擦干净手里的血,衣服却也完全染成了红色。
时浅无声站起来,小屋里一片狼藉,碎肉凌乱地撒在灰尘上,一片腥臭。
他就这样站了好一会,终于推门而出。
门口站着个人。
明晏斜倚着院门,闻声扭头。
时浅血淋淋的呆站在原地,看见是他,沾满血污的双瞳竟然还颤抖着回避了目光。
明晏走过去,一眼就扫到了屋内地狱般的景象。
时浅低着头,仿佛刚刚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只是恶鬼上身,声音也有几分发颤:“你怎么来了?”
明晏帮他擦拭脸上的血,忽然长叹一声:“我不放心你,想跟过来看看。”
时浅微怔:“你什么时候来的?”
明晏略一停顿,帮他把碎发揽到耳后:“我一早就来了,听见里面有声音,就没进去。”
时浅仍是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拉着他的手指向屋内,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看,侯青死了。”
“对,侯青死了。”明晏点头,“靖舒,你别学我。”
时浅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明晏取出一个穿云匣,对着屋内残破的尸体射出小箭,又把整个空匣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明晏脱下自己的外氅把时浅包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难以释怀的过去,轻声道:“我杀了楚王,把他削成了一根人棍,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疯了,靖舒,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要像我那样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
时浅抓着衣领贪婪地嗅着,衣服上有明晏的气味,那是来自十年前,带他逃离白沙洲大火的阳光味。
他沉迷这种味道,这是唯一能将他救出地狱的味道。
“侯青死了。”明晏伸手揽他入怀,“你要好好活下去。”
时浅回应着他的拥抱,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像个犯了错的孩童,喉间哽咽:“好……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