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耳房那几块木板和我的地板有什么区别?”明晏振振有词,“我房间不漏风不漏雨,冬天有暖炉,夏天有冰块,我给你加一床被子垫着,再给你塞个暖手壶抱着。”
说话间,枕头里掉出来一个小东西,“叮”的一声很清脆。
明晏好奇去捡,那是一个白瓷铃铛。
时浅脸颊上的红潮慢慢延伸到脖子,小声狡辩:“二钱银子呢……还没来得及拿出去卖。”
明晏觉得时浅现在的样子是可爱极了,于是露出佻达的笑:“下次给你换个好的。”
时浅扯开话题:“别啰嗦,快点铺床,我困得很。”
***
翌日清晨,时浅早早起床去了广城殿。
风晚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连忙把他拉了进来:“你伤得那么重,怎么不好好养着?”
“风哥。”时浅直言问道,“教王要见我吗?”
风晚神色一紧,左右看了看:“楚王的案子已经按照龙骨损坏意外沉船翻篇了,我估摸着过完年,他老人家还得派人假惺惺地去看望你,你回去等着就行。”
“教王何错之有?”时浅神色平静,“教王不过是被奸人误导,不慎误会了我而已,我给他惹这么大的麻烦,理应去道歉认错的。”
风晚一时也听不出这话到底几分意思。
时浅对他一笑,看着很真诚:“风哥,能帮我通报一下吗?”
风晚语重心长地提醒:“阿浅,你别乱来。”
时浅摊开手:“我赤手空拳,单枪匹马,能怎么乱来?”
风晚想了会,点头:“好,我去通报,但你千万不要乱说话。”
过了片刻,风晚和太阴殿的两个教徒一起回来,对时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时浅再一次回到太阴殿,白玉砖石上的血污已经清洗干净,洁白的雪落在上面,仿佛数日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大步往前走,看到十年的每一天都在眼底明灭起来。
这条路很短,五十步就能走完。
这条路又很长,他走了十年才走到尽头。
教王依然端坐在上,肩头也还是那只乌黑的神鸦,左右护法跟在殿前,各有思量。
时浅走到殿下,他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俯首屈膝,然后跪地磕头。
教王轻声道:“抬起头来。”
时浅照做,眼睛如一潭死水。
教王细细看着他脸上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温声细语地道:“你知道容妃为何救你?”
“娘娘心善。”时浅露出一抹感激之色,“那天丹神医的小徒弟茯苓确实是和我一起送明晏回的云华宫,娘娘知道此事和我无关,况且太子喜礼在即,娘娘更不想杀生造孽,这才出面相救。”
教王闭目思考着这番话:“容妃为何让你去城外的海花山庄?”
“我伤得重。”时浅压低了声音,“丹神医说未必能救得回来,正月里不宜杀生见血,娘娘把我送去城外,是担心我死在城里不吉利。”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教王的眼眸仍有狐疑:“你今天求见本座,是想说什么?”
时浅再次磕头:“楚王一案真的和我毫无关联,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了何人,竟然这般陷害我,要置我于死地。”
左右护法互换了眼色,却默契地没有说话。
教王轻敲着扶手,似乎微微笑了一下:“这次也怪本座不好,没有查清楚就险些让你顶了罪,你倒是大度,不计前嫌。”
时浅谦逊地道:“教王对我恩同再生父母,我不敢埋怨,请教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想继续留在帝都。”
教王很是意外:“之前你不是想走吗?本座还打算成全你,让你离开帝都这个是非之地。”
时浅不假思索:“教王说得不错,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了帝都,我怎么能主动让位跑到外洲去混吃等死?更何况您还给了我机会,说东宫大婚结束,就调我去天道场,我万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时浅抬起眸,他说得这般真诚而期待,让教王的戒备心也瞬间松弛了不少。
大殿内沉默须臾,直到那只神鸦“嘎嘎”叫了两声才打破了这窒息的死寂。
“你下去吧。”教王如是说,“楚王一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
时浅退出太阴殿,冰冷的空气让精神更加清醒。
左护法一脸笑意地追了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银子,又亲切地握住了他的手:“教王知道这次让你受委屈了,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一部分是侯青这一年私扣的月钱,另外一些是给你买药治伤的,出了太阴殿的大门,若再有其他人问起来此事,你知道该如何说话、如何做事。”
时浅把银子揣入怀里,冲他微笑:“还请教王放心。”
时浅独自往回走,他似乎超乎寻常的冷静,冷静到让自己也倍感不解。
仿佛这具皮囊下的灵魂一夜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不露獠牙的恶鬼。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理解过明晏,理解了对方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庞下,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憎恨。
他尤其明白了那天明晏为何只用一把匕首就把楚王削成了一根人棍,杀了人不仅会笑,甚至愉悦到能哼出小曲。
恨意如同海浪,一波退下去,就会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