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晏下了楼,在风月楼的后厨转了一圈,左挑右选,最后抱着一只烧鹅回去了。
时浅正在把这几天需要的东西搬上马车,瞅着他手里抱着的大鹅,眉头一簇:“大早上你吃烧鹅?你也不嫌腻。”
“给你买的。”明晏撕开包纸,凑近闻了闻,“我看你上次吃烧鸡吃得那么津津有味,这次干脆给你买只鹅,能抵三只鸡,先别忙了,过来吃饭。”
时浅跟着他进屋:“你有这么好心?”
明晏主动扯下鹅腿递给他,眨眼调侃:“我说了要宠你嘛。”
时浅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总觉得这个笑容格外虚伪,坐立不安地问道:“明大爷,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明晏一愣,脱口:“没有啊。”
时浅不信:“你看着就很像那种没事找事的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你不会又把什么人打了吧?”
明晏歪头对上他的目光,哈哈大笑:“我是那种人吗?好好吃饭别乱猜了,我乖得很,绝对没给你惹事。”
时浅正襟危坐,没敢接那只鹅腿。
明晏也在托着下巴看时浅,明明在修罗场经历了多年的非人折磨,这家伙的眉眼里竟然还有年少时期的孩子气。
玉,像一块带着瑕疵的美玉。
时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明晏轻咳一声,终于开口:“哥哥确实有件事想问你。”
这声“哥哥”让时浅后背一瞬挺直。
明晏倒是温柔地帮他拍起了背,顺手把鹅腿塞进了他嘴里:“别担心,真的没惹事,我只想问一问……教王对你好吗?”
时浅不解:“这话怎么说呢?教王其实没管过我的死活,但他老人家破格把我调到帝都来了,其实按照修罗场的传统,必须先在外八洲表现优异才能引荐来帝都,好不好的……不算差吧。”
明晏提醒:“可是帝都有侯青,教王不知道侯青和你有仇吗?那时候你故意撞我,不就是想找借口让教王把你掉去外洲?”
时浅想了想:“上次和你说过,教王很忙没空管这些小事,我在他老人家眼里和蚂蚁没什么区别,哪只老虎会天天关心蚂蚁呢?”
明晏心中斟酌着南婆婆的话,又问:“那你娘找到了吗?”
时浅目光一凝,很久后才摇头:“当年万流偷袭,在白沙洲放了一把火,里面烧得面目全非,死人挨着死人,认不出来谁是谁,后来为了防止疫病,又直接在海滩上挖了个大坑一起埋了,我从云洲回来之前特意去问了大祭司,他说没找到,我娘多半是在战乱中被误杀了。”
明晏看起来波澜不惊:“你没怀疑过这中间有什么问题吗?”
时浅继续吃鹅腿,淡淡道:“大祭司说,我娘和他们联络的时候出了岔子,这才走错了方向,误入了毒烟弥漫的城里。”
明晏面色凝重,这话听着合理,但仔细一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娘不知道城里面藏了毒烟?”
时浅也认真看着他:“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们我娘不知道城里有毒烟,但你们不信……你也不信我吧?要不然那天不会气到非要踹我一脚泄愤。”
明晏当然记得那一天,他记得自己气到理智全无,心中的狐疑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只想一脚踹死始作俑者一了百了。
自那以后,这件事成了他心中最不愿意触及的隐痛,他竭尽全力地想忘掉一切,哪怕把自己变成行尸走肉,也好过清醒的痛苦。
到如今,他们久别重逢,第一次把这些事情放到了台面上,两人被心中强压下去的违和感又同时涌了出来。
时浅小心问道:“怎么好好地提起这些了?”
“哦……没事,风月楼和月下云庭有生意往来,正好撞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在订菜,就想起来你娘了。”明晏随口敷衍,“我知道你不知情,否则不至于跟我回帝都自投罗网,但你娘把你交给的那个素问馆女大夫,她最后就是跟着万流的船队走了,再加上苍王府废墟里发现的通敌书信,以及你亲手画下的那张祭祀卦象,怪不了三法司先入为主,对你严刑逼供。”
“锦姨……”时浅苦笑,“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明晏疑惑更深,素问馆的女大夫名为素锦,她当时早已上了敌人的战船脱险,为何这么多年不见时浅?
明晏不动声色地追问:“你不怪她吗?如果她当时没扔下你,你早就跟着万流人回来了,也不会遇到我,又跟我回帝都去三法司走一圈丢掉半条命。”
时浅轻轻摇头:“大难临头各自飞是人之常情,你以为谁都像你,拎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明晏嘴角一抽。
时浅偷笑:“喂,你小时候……真的挺像那种从天而降的英雄,高大挺拔,英俊潇洒。”
两人像从前一样对视着。
似曾相识的潮红逐渐笼在明晏的脸庞上,很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