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晏在门边等了一会,看见时浅冒着细雪从街头走来。
这人真的很瘦,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明晏伸手捻了捻新衣服,笑道:“怎么不买好一点的衣服?钱不够?”
“够了。”时浅裹着新买的棉袍,“十两银子够我好几年的月钱了,剩下的钱留着呗,我难得发一笔横财。”
明晏撑开伞:“买完衣服就回去了。”
时浅搓着手:“我的小祖宗,您回去躺着坐着都行,别跑来跑去折腾我了行不?”
明晏戏谑地看着他:“这次不喊好哥哥了?”
时浅脸颊微烫:“您还是当我祖宗吧。”
“不要。”明晏乐呵呵地调侃,“哥哥好听,多喊两句听听,我爱听。”
这次时浅没搭理他。
明晏不依不饶:“怎么不说话了?”
时浅不想说话,明晏这个人长得像猫,性格是真的狗。
但时浅其实不讨厌狗,非要挑一个的话,他甚至更想养狗。
两人冒雪往回走,快到云华宫的时候明晏忽然勒马,扭头问道:“你之前说住在城北的平民巷吧?带路。”
“去做什么?”时浅不解,“天快黑了,你这身体还是别吹冷风。”
明晏对他一笑:“偶尔也想体验一下贫民的生活。”
时浅也摸不透这位大爷的心思,只得在前引路。
稍微走了一会,不远处面馆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是一间二层小阁楼。
“我住二楼。”时浅把马拴在一旁,抬脚踏上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梯,“楼下是芸姐的面馆,便宜管饱。”
明晏跟着上楼,推门一看,这房间简陋得一眼望穿,但桌上竟然还放了一本书,他好奇问道:“你还有闲钱买书?”
“南街那家书院门口捡的。”时浅解释,“我等了两天没见有人来找就带了回来,还有那些纸笔,都是一起的。”
明晏拿起书随意翻动:“你读过书没?”
时浅迟疑了一下。
明晏侧目:“读过就是读过,没读过就是没读过,这还要想?”
时浅只得回答:“读过,但忘得差不多了,小时候我娘请过先生,不过十一岁之后就再也没念过书了。”
明晏翻到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念给我听听。”
时浅抢回了书,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不会。”
明晏抓了窗台一点雪化在砚中,将笔塞进他手里:“自己的名字总会写吧?”
时浅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明晏从背后握住他的手,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柔声道:“手这么抖,怎么杀人?”
时浅身体微僵,脸上毫无波澜,内心却骇浪惊涛。
靠得太近了……更让他崩溃的是,他的身体居然不争气地燥热起来,故作镇定:“杀人不会手抖。”
“杀人不比写字难?”明晏不置可否,就着时浅的手,先是写了“时浅”两个字,又在后面补充了表字“靖舒”,淡淡道,“你娘确实给你取了个好名字,按照太曦的传统,男子二十岁冠礼之时,会由长辈许以表字……我二十岁那年刚刚染上梦华散,至今也没人给我许表字。”
时浅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四个字,问道:“表字……在太曦很重要吗?我一出生,我娘觉得‘浅’字生冷,坚持要给我许表字,我爹虽觉得不合规矩,最后也还是答应了她。”
“名字而已。”明晏含糊其词,“一个称呼罢了,不重要,就和小猫小狗、大黄小白差不多。”
时浅略一思忖:“哦……那我给你取一个?”
明晏额头一抽,他本想说“你算哪根葱”,又被时浅认真的神情堵了回去,反而勾起了兴致:“你大字不识几个,还想占我的便宜、以长辈的身份给我许表字?”
时浅抱着那本书翻找起来,努力辨认上面的字:“你自己说的不重要,嗯,我看看,就叫宁兰……或者兰玉吧。”
明晏抢过书,骂道:“什么玩意?”
这一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书上那行字写的是:“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明晏抬眼,看着时浅一脸懵懂,嗤笑出声:“字都认不全就信口开河给我许表字?”
时浅理直气壮:“我只认识那几个字。”
明晏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字上,久久沉默:“兰摧玉折。”
时浅又追问:“什么意思?”
明晏想了想,回道:“是一种……很名贵的兰花。”
时浅十分狐疑地盯着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在骗人。
明晏面不改色,信誓旦旦:“真的是一种兰花的名字,等开春我还打算去花铺买几颗花苗种在院子里,骗你是小狗。”
“兰摧玉折……”时浅重复念了几遍,眼中透出几分欢喜,“那你就叫兰摧吧,都说兰花是花中君子,挺好的呀。”
“我是君子吗?”明晏的脸上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淡淡道,“未免太抬举我了。”